第 18 章:骨針探測的蜂鳴
第 18 章 - 骨針探測的蜂鳴
大荒曆九百四十八年,秋末,申時末刻。
夕陽早已被天際那層泛著金光的純陽天羅大陣碾得粉碎,荒原邊際只剩下一抹慘淡如死人面孔的昏黃。
寒風呼嘯,捲起城隍廢廟前院厚厚的焦黑落葉與灰白石粉,在半空中旋轉飛舞。
「踏、踏、踏。」
沉重堅硬的鐵靴踏地聲,自倒塌的青石山門外突兀響起。
三名身穿九鼎白袍、外罩黃銅輕甲的執法修士按劍而入。為首的中年男子面容枯瘦,眼角帶著一抹狠厲的刀疤,腰間繫著一枚象徵外門巡查隊長身份的青玉法牌,周身靈壓激盪,赫然是一位達到了拓脈期第六層的精銳老手。
在他身後,緊跟著兩名年輕道兵,修為亦在拓脈期第四層左右。
其中一名道兵手中,正端著一具以赤銅鑄造的圓形羅盤,羅盤中央懸浮著一枚通體乳白、形如雀喙的「生犀骨針」。
「隊長,這破廟荒廢了幾十年,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咱們何必白費力氣跑到這鳥不拉屎的荒崗來?」
左側的道兵有些不耐煩地踢開腳邊一截腐爛的神案木柱,抱怨道:
「城裡頭黑石坊金胖子正在給長老們上供各色靈物,連內門的師兄們都在後巷暗門挑選上好的鼎爐試藥童子,油水豐厚得很!咱們弟兄倒好,被派到外圍喝冷風……」
「給老子閉嘴!」
刀疤隊長冷冷剜了他一眼,眼中閃爍著陰冷老練的光芒:
「你懂個屁!城裡頭開了三個測穢大爐,那些身上長了反骨的下賤半妖只要腦子沒壞,誰敢留在城裡等死?城防大陣一開,四門封鎖,這座廢廟是西出荒原唯一的視覺盲區,地底下四通八達,最容易藏匿那些苟延殘喘的魔種孽畜!」
說著,隊長停下腳步,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前院那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若是能給老子揪出一個通報令上的重賞要犯,哪怕只是個丁等目標,賞下來的玄元破階丹也夠你小子少苦修五年!」
就在此時,那名手托羅盤的道兵腳步猛然一僵!
「嗡嗡嗡……嗡嗡嗡……」
羅盤中央那枚原本靜止懸浮的生犀骨針,針尖突然劇烈震顫起來,發出宛如蜂群狂暴振翅般的高頻嗡鳴!
針尖之上,一抹殷紅如血的靈光驟然爆發,筆直地斜向下穿透虛空,死死釘在前院中央那座直徑丈許的青石枯井之上!
「隊長!有反應!」
持盤道兵雙眼暴亮,壓低嗓音急促低吼:
「骨髓生機反應極其強烈!深度約在地下兩丈至三丈之間,靈能波動異常活化!」
刀疤隊長眼中凶光大盛,嗆啷一聲拔出腰間金色純陽法劍,沉聲喝道:
「圍上去!劉師弟守住井口,王師弟拿引爆符!無論下面藏的是人是獸,先炸碎它半截身子再拖出來驗髓!」
「遵命!」
兩名道兵默契至極地左右散開,迅速封死枯井退路。右側道兵雙指一夾,自袖中取出兩道泛著赤紅靈焰的四階「純陽爆裂符」,指尖真元吞吐,符紙上的硃砂雷紋瞬間被點燃,散發出狂暴暴虐的毀滅氣息!
……
此時此刻,枯井深處。
陰冷、潮濕,帶著腐殖質與鐵鏽氣味的黑暗將整個井筒死死籠罩。
在距離井口兩丈半的一處玄武岩天然凹坑內,陸沉正宛如一隻沒有骨骼的黑色壁虎,四肢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死死扣住井壁微凸的石棱,整個人完全懸空倒掛。
上方三名修士的每一句對話、拔劍的金属摩擦聲、甚至符紙引燃時空氣被電離的焦糊味,皆在每秒九十五米的神經網絡中被極速放大。
他的面龐在深黑的井底平靜得令人恐懼。
生犀骨針的蜂鳴,並不是因為他。
在他的正下方、枯井最底層那堆黏稠腐臭的爛泥淤積處,赫然躺著一個以粗麻布緊緊包裹的暗紅色囊袋——那是他先前在廢廟休整時,從三階腐骨鱷蜥腹腔深處切除下來的「強酸高熱消化內臟囊」!
這具內臟囊被他灌注了微量自製的保溫油脂與活血草汁,在密閉潮濕的井底發酵了數個時辰,其微觀細胞內部的生物化學反應極其劇烈,散發著驚人的高熱與強烈的活性生物電信號!
這本是他預留用來在緊急時刻引開荒原獵犬的假誘餌,沒想到九鼎執法隊的搜查速度竟如此之快!
「呼——!」
上方井口處,赤紅色的烈焰撕裂了黑暗!
兩道燃燒著熊熊純陽真火的爆裂靈符,宛如兩顆帶著死亡尖嘯的流星,旋轉著朝井底呼嘯砸落!
生死一線,毫秒之差!
陸沉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疾馳而下的符火,神經反射在這一刻飆升到了極致!
「唰!」
他的雙腳猛然蹬在玄武岩凹坑兩側,肌肉瞬間爆發出超越常人三倍的恐怖彈力!
他沒有向上突圍,也沒有向下躲閃,而是在半空中宛如一隻捕食的游隼般倒翻而出,右手短刀在千分之一秒內凌空挑住那具掛在井壁石縫邊緣的鱷蜥肉囊,臂骨發力,短刀甩出一道剛猛無匹的半弧——
「啪!」
重達二十餘斤、散發著刺鼻高熱與腥臭的鱷蜥內臟囊,在半空中與那兩道墜落的爆裂靈符精準無比地撞擊在了一起!
「轟隆隆——!!!!」
下一瞬間,天地失色!
四階純陽爆裂符內壓縮的狂暴純陽真元,在接觸到強酸內臟囊的剎那被瞬間引爆!
熾白刺目的火球在狹窄逼仄的井筒內部瘋狂膨脹,恐怖的高壓衝擊波混合著漫天被炸碎的滾燙內臟碎肉與沸騰強酸,宛如一座噴發的火山般朝著井口瘋狂倒灌!
「退!快退!」
井口上方的刀疤隊長駭然變色,大吼一聲抽身暴退!
然而,狂暴的爆炸威力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枯井下方的玄武岩井壁本就歷經歲月侵蝕,在高達千度的純陽烈焰與衝擊波劇烈撕扯下,瞬間發生了連鎖性的大坍塌!
「喀啦啦——轟隆!」
整座直徑丈許的青石井台連帶著四周半個前院的地面轟然陷落,數以萬斤計的巨石泥土呼嘯砸落,將整口深井在轉瞬間徹底填平、壓死!
漫天滾滾濃煙與焦黑的肉屑灰燼遮蔽了整個廢廟前院,刺鼻難聞的燒焦臭味嗆得三名修士連連咳嗽,靈甲上落滿了焦黑的碎肉渣滓。
「咳咳……娘的!這什麼鬼東西?!」
手持羅盤的道兵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低頭看向手中的羅盤:
「隊長……骨針熄滅了!靈能反應徹底消失……」
刀疤隊長手握長劍,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上前兩步踢開一塊被炸成焦炭的暗紅色爛肉,用劍尖挑起一截被烈火燒得蜷縮發脆的幾丁質皮肉碎片:
「三階腐骨鱷蜥的氣味……看來是一隻重傷遁入枯井冬眠的土著畜生,被這爆裂符直接炸成了肉泥。」
另一名道兵長舒了一口氣,收起法劍諂媚道:
「還是隊長神機妙算!若不是您當機立斷擲符引爆,若是貿然下去查探,指不定要被這垂死的畜生臨死反撲咬上一口!」
刀疤隊長冷哼一聲,甩了甩劍身上的黑血,抬頭看了一眼黑石集市方向的天空:
「晦氣!白白浪費了老子兩張四階靈符!走,回東門去,這邊井道塌死,連老鼠都鑽不出來了,去東門卡口搶油水!」
伴隨著一陣罵罵咧咧的腳步聲,三道白袍身影迅速掠出廢廟山門,化作三道流光朝著集市方向折返而去。
風吹煙散。
廢廟前院,那一座原本威嚴的泥塑城隍神像殘破的底座陰影中。
「嘩啦。」
一堆覆蓋著碎石瓦礫的焦黑廢土微微動盪了一下。
陸沉整個人自泥灰中無聲滑出,身形如同一柄緊繃到極致的利刃。
他的灰皮獵裝左肩處被剛才爆炸飛濺的碎石擦出了一道長長的撕裂口,露出裡面泛著淡淡金屬光澤的蒼白肌膚;左臂小臂處,幾片被震碎的灰瓦碎屑深深扎入皮肉,正滲出一縷縷淡紅色的血絲。
但陸沉的神情卻冷酷得宛如一具不知痛覺的機關傀儡。
他甚至沒有低頭去拔出皮肉裡的碎石,只是伸出右手,動作極其穩定地將左臂深處暗袋內的四大戰備物資逐一確認——
二階溶劑無損。
神經毒液無損。
六角幾何微晶無損。
懸賞令與骨針無損。
只要核心物資沒有損壞,這點皮外鈍傷在每秒九十五米的神經傳導與自癒幾丁質薄膜面前,不過是消耗微量體能就能在半炷香內完全修復的微末損耗。
然而,陸沉轉過身,目光凝視著身後那座已經被萬斤巨石死死封死的枯井塌陷區,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退路斷了。
這口枯井下方的橫向排水暗道,原本是他預設能夠直通荒原深處的地下秘密逃生通道。
如今巨石封死,暗道坍塌,意味著他所有的地下潛逃方案被徹底作廢!
他無法再退回地窖,也無法再藉由地下暗渠無聲遁出。
他被徹底逼上了毫無遮蔽的地表!
「轟——!!!」
就在此時,東方黑石集市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陣宛如天崩地裂般的狂暴巨響!
只見集市東大門的通天光幕之上,驟然被撕開了一道赤紅色的狂暴火柱!滾滾黑煙夾雜著刺耳的廝殺聲、術法轟鳴聲與數以千計生靈絕望的咆哮,瞬間衝破了雲霄!
「反了!半妖造反了!」
「衝出去!跟這幫仙門狗雜種拼了!」
悽厲的嘶吼聲穿透數里夜空,甚至連這座荒郊廢廟的瓦礫都在劇烈顫動!
東門暴動!
數以千計被逼入絕境的半妖流民,終於在測穢大爐的屠刀面前引爆了絕望的反撲!
陸沉霍然抬頭,眼眸深處倒映著遠處沖天的血火。
地下生路已斷,但人間的修羅殺場,已然被鮮血徹底點燃!
「唰。」
陸沉反手拔出鎢鐵短刀,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夜風的黑色閃電,毫無畏懼地迎著漫天血火,朝著暴動的東門主道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