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鐵籠深處的幼童低泣
第 45 章 - 鐵籠深處的幼童低泣
風雪呼嘯著刮過天坑的玄武岩邊緣,落入石坪化作漫天冰冷的飛屑。
三十具沉重冰冷的玄鐵籠車,在石坪的青銅火盆前排成了一條歪斜而令人窒息的長龍。
刺鼻的松節油味、防腐雄黃味與濃烈的人體血腥味混雜在一起,隨風灌入天坑西南側的鐘乳石縫隙之中。
藏身於岩隙陰影深處的姜青鸞,十指死死扣入粗糙冰冷的岩石裂縫。
尖銳的石棱割破了她細嫩的指尖皮肉,溫熱的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滲出,但那股皮肉上的痛楚,根本無法壓制住她胸腔內那股近乎要將靈魂撕裂的滔天震駭與惡寒。
在第一輛鐵籠車的欄杆內側,縮著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女孩。
那個小女孩穿著一件襤褸的麻布短襖,雙手皮膚呈現出一種微弱的淡綠色半透明狀,耳郭微微尖長,正將單薄瘦弱的身軀緊緊蜷縮在潮濕的枯草堆裡。
她的臉頰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淚,後頸正中被一道冰冷的青銅鋼箍死死鎖定。
一根小拇指粗細的空心銅針深深刺穿了她的第七頸椎椎管,伴隨著小女孩每一次微弱無助的抽噎,銅針底部的微型水晶刻度管中,便會緩慢滲出一滴泛著淡綠色熒光與金色息素的純淨骨髓原液!
「娘……小禾冷……娘……」
微弱得近乎氣音的呼喚,自小女孩乾裂發紫的唇瓣間溢出。
站在鐵籠外的顧長青緩步走了上去。
這位在百草靈閣內門以慈祥仁厚著稱的執法殿首席長老,臉上帶著那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和笑意,竟然緩緩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一隻修長乾淨、保養得宛如上好羊脂玉般的右手,輕柔地透過冰冷的玄鐵欄杆,撫摸著那個叫小禾的半妖女孩那凌亂骯髒的髮絲。
「好孩子,不哭,不冷了。」
顧長青的語氣溫柔得如同在安撫自己膝下的親孫女,眼角甚至泛起了一絲慈悲的笑意:
「到了靈閣長生殿,便不用在荒原的爛泥潭裡受風吹雨淋了。你們受的這些苦楚,九鼎天元老祖看在眼裡,九洲萬民亦會銘記於心。你們這是在為天地正道累積無量功德呢。」
話音未落,顧長青搭在小女孩頭頂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卻極其自然、極其嫻熟地順勢下滑,落在了那枚青銅導流針的固定卡扣上。
「咔。」
他屈指輕輕一彈,銅針向內推進了半分。
「啊——!」
小女孩幼小的身軀猛然弓起,雙眼暴突,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淒厲尖叫,隨即眼皮一翻,在劇烈的神經痙攣中休克昏厥過去。
而在水晶刻度管內,骨髓液滲出的速度驟然加快了一倍。
顧長青神色自若地站起身,取出一條潔白的絲帕,仔細擦拭著剛才觸碰過小女孩髮絲的指尖,轉頭看向身旁面無表情的趙九霄:
「針頭有些鬆動了,氣泡阻滯了髓液流速。趙統領,你們血檢司的辦事力道,還是這般粗糙。這若是讓濁氣倒灌入椎管,損壞了抗煞活性,豈不是暴殄天物?」
趙九霄按著腰間巨劍的劍柄,冷哼了一聲:
「顧長老,能把這四十七個小雜種活著從黑石集市帶過來,已經折損了我血檢司三艘巡查飛梭。」
他邁步走向後方的鐵籠,隨手用劍鞘敲了敲鐵欄杆,鐵欄內頓時響起一片幼童恐懼至極的啜泣聲:
「黑石集市那幫賤民拾荒客,聽說要查驗幼童血脈,瘋了一樣衝擊城門暴動。天闕飛舟不得不開啟純陽焚血陣,當場燒死了兩百餘人。剩下這些,全是在集市地窖與暗渠裡掘地三尺扒出來的。能有這等品相,長老還有何不滿?」
說話間,兩人行至第十輛鐵籠車前。
鐵籠角落裡,一個約莫七歲、生有一對短小羊角的小男孩面色青灰,胸膛幾乎沒有了起伏,口鼻間正不斷湧出黃綠色的膽汁酸沫。
一名負責押運的九鼎純陽修士上前一步,拔出短匕便要去割男孩咽喉:
「統領,這個快斷氣了,神經已經衰竭,不如直接拋下天坑化屍爐。」
「慢著。」
顧長青溫和地出聲阻攔。
他走上前,自腰間解下那隻翡翠藥葫蘆,拔開塞子,以玉匙挑出一抹泛著幽藍色熒光的黏稠藥膏,輕輕抹在瀕死男孩的人中與印堂處。
藥膏遇肉即化,男孩劇烈抽搐了一下,微弱的心跳竟然奇蹟般地被強行吊住。
「趙統領,這就是你的不是了。」
顧長青面帶責備地看了趙九霄一眼,語調中帶著一種近乎聖潔的惋惜:
「這孩子體內嵌合了三階青角羚羊的耐煞血脈,他的小腦髓核抗煞活性高達六成三。即便神經衰竭,只要灌下一劑『鎖魂冰髓散』,他的椎管便能繼續工作三天。」
「三天時間,足以多萃取四十五毫升的九陽過濾原液。那可是能為天元老祖多洗滌一條心脈的大藥,怎能隨意浪費?」
趙九霄眼角抽搐了一下,收回了劍鞘,嘴角肌肉繃緊成一條冷硬的厭憎弧線:
「論起榨乾骨髓的手段,天闕的大牢比起你們靈閣的丹房,果然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長老既然滿意,那便簽字驗收吧。」
藏身於岩隙深處的姜青鸞,大腦在這一刻彷彿被九天神雷生生轟穿!
冷汗與鮮血將她的雙手染得一片泥濘。
無垢丹……
百草靈閣名震九洲、號稱能為修士洗髓伐毛、洗滌幽煞、延壽半甲子的無上聖藥「無垢丹」……
那根本不是用什麼千年雪蓮、萬年靈芝或者天地奇葩煉製出來的神藥!
它的底層核心機制,竟然是用這些天生具備抗煞自癒血脈的半妖幼童作為「活體過濾器」,以最殘暴的手段活生生抽乾他們的脊髓液,用他們的稚嫩神經去承擔幽煞的毒性,提煉出那一縷純淨的無垢抗原!
一爐九枚無垢丹,延壽三十年。
而這三十年的壽元背後,需要生生抽乾五百名幼童的脊髓骨髓!
「嘔……」
姜青鸞的胃部劇烈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齒深陷皮肉,以近乎自殘的痛楚強行將即將脫口而出的乾嘔聲咽回腹中。
信念崩塌了。
從她六歲被選入百草靈閣、被尊為第七席行走、日夜在祖師殿前發誓「以醫入道、懸壺濟世」的那一刻起,支撐著她渡過無數個孤寂科研長夜的崇高理想……
在這一瞬間,如同被巨槌砸中的琉璃盞一般,粉碎成了一地的血腥爛泥!
那些受盡萬仙朝拜、端坐在九重雲霄之上的元嬰老祖、得道高人……
那些在講經壇上面容慈悲、張口天理閉口道德的名門長老……
全是一群披著人皮、敲骨吸髓的食人惡鬼!
「沙、沙。」
石坪正中,顧長青自袖中取出了一支以紫狼毫特製的硃砂大筆。
他翻開趙九霄遞來的那卷暗金色《庚申活體採集配額》,神情從容而專注,甚至帶著一絲欣賞書法般的典雅韻味,提筆在公文末尾落下了一行硃紅大字。
隨後,他自懷中摸出百草靈閣執法殿的翡翠長老印信,重重蓋在硃砂墨跡之上!
「嗡……」
印信微光亮起,契約達成。
「共計四十七具甲等相容容器,全部驗收合格。」
顧長青將公文遞還給趙九霄,微笑著拱了拱手:
「靈閣承諾的下半年三十枚『二階極品天元避劫丹』,已由內門暗線送抵天闕外庫。趙統領,替老夫向天元道尊問安,就說我靈閣太上長老殿,日夜為老祖祈福延年。」
「好說。」
趙九霄接過公文收入儲物囊,轉身便朝著金屬舷梯大步走去:
「封艙,起錨。今夜風雪大,若是引來了荒原邊緣那頭四階黑甲地行龍,免不了又是一場麻煩。」
「呵呵,趙統領放心。」
顧長青慈祥地笑了起來,語氣雲淡風輕:
「那頭地行龍,方才已被老夫那不成器的青鸞師侄,帶人斬殺在深谷之中了。荒原邊陲,如今安全得很。」
趙九霄腳步微微一頓,回頭看了顧長青一眼,冷笑一聲:
「連四階地行龍都能斬下……看來靈閣第七席行走的通微神目,比傳聞中還要鋒利得多。長老有此良才,當真是宗門之福。」
說完,趙九霄再不多言,黑甲重靴踏上甲板。
「轟隆隆——」
巨大的金屬滑軌開始倒轉,懸掛著鐵籠的鏈條發出沉重的摩擦聲,三十具鐵籠車被一輛接一輛地推向天坑後方的地下升降絞盤,送往那處被稱為「第四層長生水牢」的無間地獄。
黑色隱形戰舟的引擎再次爆發出沉悶的轟鳴,狂暴的氣流將天坑火盆中的烈焰吹得劇烈倒伏。
巨大的黑影漸漸升空,穿透禁空光幕,重新融於茫茫夜雪之中。
平台之上。
三十名伏陰死士默默退回石壁通道兩側,整座天坑只剩下顧長青一人負手而立。
狂風捲起他碧綠色的八卦丹袍,腰間的翡翠藥葫蘆輕輕晃動著。
岩壁裂隙深處。
姜青鸞緩緩鬆開了深陷岩縫的手指,十指指尖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甲滴落在一塊凸起的鐘乳石筍上。
「啪嗒。」
微弱得幾不可聞的血水滴落聲,在呼嘯的引擎餘波與風雪聲中,本該微小如塵埃。
然而,在石坪邊緣背對著暗渠的顧長青,那一對微微垂下的耳朵,卻在此刻極其詭異地輕輕動了一動。
天地間的風聲,彷彿在這一剎那慢了半拍。
顧長青沒有拔劍,沒有調動護衛,甚至連臉上的慈祥笑容都沒有變淡分毫。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那雙溫和深邃、宛如春水般的眼眸,精準地穿透了十二丈冰冷的夜霧,落在了排污暗渠上方那一處漆黑逼仄的鐘乳石縫隙深處。
「青鸞。」
顧長青開口,語調溫潤如玉,慈愛得就像是在呼喚一隻迷途的雀鳥:
「既然採了幽靈草回來覆命,為何躲在冰冷的暗渠裡受凍呢?」
「跟師叔去書房吧,外頭風雪大,飲一盞熱茶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