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暴雨古觀的敲門聲
第 49 章 - 暴雨古觀的敲門聲
狂風呼嘯的荒原之上,冰冷的暴風雪不知何時漸漸轉化為刺骨入髓的夾雪冰雨。
天地間一片昏沉如墨,唯有高空撕裂雲層的森白雷光,偶爾將這片寸草不生的黑水爛泥荒原照得慘白如齏。
「嘩啦、嘩啦……」
冰雨裹挾著細碎的冰渣,劈頭蓋臉地砸在黑色斗篷的厚重兜帽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響。
姜青鸞的腳步在深達半尺的泥濘沼澤中跌跌撞撞,每邁出一步,都需要調動全身殘存的每一分力氣。
奪自死士身上的那一領黑色重煞蠶絲斗篷,此刻已經完全被冰雨浸透,沉重得如同澆築了鉛水,死死壓在她單薄瘦削的肩頭。
呼出的白氣在刺骨的嚴寒中化為冰屑,掛在她蒼白的睫毛與鼻尖上。
體內息素,僅剩最後一成。
生理健康度,已然跌落至六成二的危險邊緣。
在連續三十里的極限狂奔中,為了避開後方盤旋在百丈高空處那三頭「追風雕」敏銳的鷹隼視野,姜青鸞完全放棄了平坦開闊的荒原驛道,而是專門挑選幽深逼仄的亂石峽谷與齊腰深的泥潭穿行。
極度的低溫與過度的體能透支,讓她的十指關節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紫色,每一次關節的屈伸,都伴隨著神經末梢宛若針扎般的劇烈麻木感。
「追風雕的嗅覺追蹤極限……是四十里……」
姜青鸞低聲喘息著,牙齒不可遏制地劇烈打顫。
她抬起左手,借著一道劃破夜幕的慘白電光,看了一眼掌心那一枚黃銅司南盤。
指針在劇烈的地磁亂流中微弱地顫抖著,頑強地指向了正前方約莫兩里處、一座隱藏在黑石山巒峰頂的漆黑建築輪廓。
那是一座隱沒在雷光與暴雨之中的殘破道觀。
坍塌的飛簷、斷裂的青磚高牆,宛如一頭蹲伏在風雨中的遠古凶獸殘骸,任由漫天的冰雨沖刷。
「有避雨的掩體……」
姜青鸞眼底深處那兩團微弱的通微神目光輪閃爍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拖著灌了鉛般的雙腿,朝著山脊上的落魄古觀艱難爬去。
她需要一處乾燥的死角。
哪怕只是避開刺骨的冰雨,讓她服下一粒回陽丹、烘乾衣物,她體內的息素循環便能重新復甦三成。
然而,精通醫道病理的姜青鸞並不知道……
在這座看似荒廢百年的落魄道觀方圓百步範圍內,危險程度絲毫不亞於地堡下方那座幽深的長生水牢。
大殿正門前方三十步外的泥濘荒草之中。
九根細若游絲、通體經過炭化處理的黑色鎢鋼細線,在離地三寸的枯草隱蔽處交錯縱橫,兩端死死扣在被掏空的泥偶陶鈴之上。
只要有任何超過十斤重的活體踩斷其中一根暗線,陶鈴內部的地磁重晶石便會無聲碎裂,向數十丈外的大殿深處發送一記微弱至極的物理震動。
這是廢土獵靈客最樸實、亦最致命的防禦網絡。
「沙。」
浸透了泥水的鹿皮軟靴踩在了一處看似平整的亂石堆上。
靴底的硬質邊緣,極其輕微地蹭過了一根埋伏在碎石縫隙中的黑色細線。
「叮。」
一聲清脆微弱得連雨滴聲都能輕易掩蓋的微鳴,自殘破的門檻深處悄然泛起。
大殿正殿深處。
那尊頭顱坍塌的泥塑古仙神像背後,剛完成拓脈期第 2 層突破、渾身散發著內斂精芒的陸沉,深褐色的雙眸在千分之一秒內驟然睜開!
沒有遲疑。
沒有驚動分毫空氣。
陸沉整個人如同融入陰影中的壁虎,雙足倒扣在神像胸腔內壁的木梁之上,右手反握短刀,左手五指如金屬鉤爪般無聲舒展。
神經傳導速度每秒一百一十米。
在超頻神經感知的籠罩下,他甚至能清晰地聽見那名踏入陷阱的闖入者,每隔零點八秒發出一次的虛弱喘息,以及對方拖著沉重濕透長袍在石階上行走的拖沓重心。
「只有一個人。」
「體重極輕,真元微弱散亂,受了嚴重風寒與體能衰竭。」
陸沉在心中飛速計算著獵物的生理模型:
「不是追兵的尖刀斥候……更像是一隻瀕死的流亡獵物。」
他沒有盲目出手,身形悄無聲息地自神像胸腔滑落,如同一縷青煙,貼在距離大殿木門僅有七尺的焦黑立柱陰影背後。
「吱呀——」
腐朽不堪的厚重黑杉木門,被一隻凍得發紫的素手吃力地推開了一道兩尺寬的縫隙。
伴隨著一陣夾雜著冰雪的腥冷狂風,大片大片的泥濘雨水倒灌進大殿破敗的石板地上,濺起一圈圈污濁的水花。
一道裹著寬大黑色死士斗篷的纖細身影,踉蹌著跌進了大殿。
「砰。」
門板在狂風的推動下沉重合攏,發出一聲刺耳的撞擊聲,將肆虐的暴雨稍微隔絕在外。
姜青鸞背靠著冰冷潮濕的門板,整個人順著木門無力地滑坐在泥濘的地板上,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殿內乾燥卻帶著腐殖霉味的空氣。
「呼……哈……」
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掀開了罩在頭頂的黑色兜帽。
滿頭被冰雨澆透的烏黑長髮披散在雙肩上,幾縷碎髮黏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兩側。
姜青鸞疲憊地閉了閉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她抬起顫抖的手指,自腰間解下那具死士的乾坤皮囊,準備從中翻找出一瓶常規的驅寒生陽丹藥。
然而,就在她的右手剛剛探入皮囊袋口的剎那——
殿內原本死寂的黑暗之中,一道甚至比殿外零下三十五度暴風雨還要冰冷刺骨的實質殺機,無聲無息地自她脖頸後方不足半尺的虛空中,驟然降臨!
那是一種連空氣都被生生凍結的恐怖壓迫感。
姜青鸞探入皮囊的手指猛然僵在半空。
她渾身的汗毛在這一瞬間根根倒豎,脖頸後方的皮膚表面,毛細血管在強大殺意的激發下本能地劇烈收縮,泛起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把手從袋子裡拿出來。」
一道低沉、沙啞、沒有半點活人溫度的平緩嗓音,自她身後的立柱陰影深處冷酷響起:
「慢慢放平在膝蓋上。」
「妳的動作若是比我的刀快,下一瞬掉在地上的,就不只是雨水了。」
姜青鸞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道聲音……
沙啞、冷靜、平緩得宛如磨刀石在骨骼上摩擦……
她太熟悉了!
三天前,在黑松林深處那柄抵在她咽喉上的短刀,發出的就是這樣毫無溫度的警告!
「陸……」
姜青鸞剛想開口,身後的黑暗中猛然響起一聲清脆至極的金屬破空嗡鳴!
「唰!」
一抹森白刺目的寒光撕裂了昏暗的大殿!
鋒利冰冷的骨柄短刀,帶著一股純陽突破後特有的灼熱與鋒銳,在零點一秒之內,再次穩穩架在了姜青鸞雪白纖細的頸項之上!
刀刃貼著她頸動脈處尚未完全脫落的舊血痂,向內壓下了極其精準的三分之一毫米!
一縷冰涼微痛的觸感傳來。
只要對方的指節稍微發力,那柄短刀便能輕而易舉地切開她的頸闊肌與動脈血管,將她徹底終結在這座廢棄的神廟之中。
與此同時,一隻生滿暗銀色幾何多邊形幾丁質外骨骼的冰冷左手,自陰影深處探出,重重按在了姜青鸞身後的黑杉門板上,將她所有可能向兩側滑動逃脫的軌跡徹底封死!
外骨骼表面那些細微的正六邊形微晶,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深邃內斂的微光,沒有一絲一毫暴走排異的紊亂,唯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力量感。
「轟隆隆——!」
殿外的暴風雨中,一道巨大的慘白雷霆撕裂蒼穹,熾烈的電光透過坍塌的殿頂大洞,將整座破敗的大殿映照得一片森白!
雷光閃爍的剎那。
陸沉那張冷酷如鐵、稜角分明的清瘦面容,在狂暴的風雨陰影中顯露無遺。
深褐色的眼眸冷如深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跌坐在門板前的雪白女子,眼神中沒有震驚,沒有重逢的波瀾,唯有一種荒原野狼在審視自投羅網獵物時的純粹審慎與冰冷殺煞。
「百草靈閣第七席行走。」
陸沉開口,短刀刀鋒在雷光下倒映出刺目的白芒:
「一身是血,穿著死士的黑斗篷,敲響我的廟門。」
「名門大派的喪家之犬……追到這裡來,是嫌自己的命太長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