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第一卷終:風雪中的北上背影
第 60 章 - 第一卷終:風雪中的北上背影
大荒曆九百四十八年冬初,天光破曉。
徹夜未停的暴風雪在黎明時分達到了最狂暴的頂點,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狂風夾雜著尖銳的冰粒,如刀子般割過黑風澗險峻的千丈絕壁。
斷橋這端,殘垣斷壁之上。
數十名手持符劍、牽引著兇煞狂犬的九鼎血檢司先鋒死士,帶著刺鼻的血腥味與殺氣,自棧道盡頭暴掠而出,將這方寸大小的凸出岩台合圍得水洩不通!
然而,面對那數十柄泛著刺目寒芒的森冷法劍,立在雪崖最邊緣的白袍女子,身形卻未曾向後退讓半寸。
「啪。」
一聲清脆的玉石交鳴之聲,在狂風呼嘯中驟然響起。
姜青鸞素手自衣袍深處緩緩取出了一面通體以深海萬年青玉雕琢而成、散發著溫潤碧綠霞光的古老令符——「百草聖女令」!
符牌正面,以古篆深刻著百草靈閣傳承萬年的神木圖騰;而在令符的背面,赫然流轉著靈閣太上長老殿親自烙印的一縷凝核圓滿的浩瀚神識微光!
姜青鸞單手高舉青玉令符,任由狂暴的冰雪將她那件染滿焦黑與血污的雪白短袍吹得獵獵作響。
她那張蒼白清瘦的俏臉上沒有半分身陷絕境的驚惶,那雙通微神目冷冷掃過身前止步不前的數十名黑甲死士,清脆冷冽的嗓音如冰泉擊石,穿透了風雪的狂嘯:
「百草靈閣第七席親傳在此!」
「我看你們九鼎天闕哪一條野犬,敢往前再跨半步?!」
「嘩啦啦——!」
這聲厲喝落下,最前方的十幾名先鋒死士神色驟變,手中的符劍不由自主地向下微垂,牽引狂犬的韙索更是下意識地死死勒緊!
百草聖女令!
這是在整個大荒九洲大陸之上,代表著百草靈閣最高傳承順位的血脈信物!
「轟!」
一道紫金雷光自半空轟然砸落在雪崖正中央,雷震子那魁梧猙獰的身形自電弧中踏步而出。
他右手托著依舊在低沉嗡鳴的破魔金輪,一雙布滿血絲的雷目死死盯著姜青鸞手中的青玉符牌,臉皮劇烈抽搐扭曲:
「姜行走,好大的威風。」
雷震子的聲音低沉如雷,透著一股被生生遏制住的暴虐殺意:
「私通荒原穢種,以強酸磷火坑殺我天闕六名拓脈巔峰純陽衛……你以為僅憑你師尊顧長青賜給你的這一塊破玉牌,就能洗脫你的叛教重罪?!」
「本座是否有罪,由百草靈閣長老殿與天闕血檢總司共同審定,輪不到你一個區區副司主在此私設刑堂!」
姜青鸞直視著雷震子那雙嗜血的眸子,語調森寒,句句如刀刺向名門博弈的死穴:
「荒原採樣地堡失火,乃四階地行龍暴動所致;本座為保宗門無垢丹之機密不致外洩,斷臂求生以強酸焚毀檔案庫!至於你麾下那些死士,見到本座聖女令非但不跪拜迎候,反而拔刀行兇,意圖弒殺聖女、奪取機密神卷,本座依法反殺,何罪之有?!」
「你若是想在天下宗門面前,坐實九鼎天闕公然撕毀盟約、在荒原截殺百草靈閣第七席行走的罪名,你大可現在就祭起你的破魔金輪,將本座斬殺在這黑風澗邊!」
一番話擲地有聲,字字扣在兩大勢力維持了數百年的脆弱平衡之上。
雷震子的胸膛劇烈起伏,握著金輪的大手關節捏得泛白。
他心知肚明——
長生水牢與無垢丹活體抽髓的真相,是絕對見不得光的萬丈深淵。
百草靈閣高層在沒拿到姜青鸞腦海中的微觀推演數據之前,絕不允許她死在外面;而九鼎天闕更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給百草靈閣留下翻臉動手的把柄!
「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姜行走!」
雷震子從牙縫中擠出一聲森冷入骨的獰笑:
「本座今日不殺你。但身為重大嫌犯,你隨身所有的儲物皮囊與藥匣,必須全數查封!」
「來人!給本座上『鎖靈玄鐵枷』,請姜聖女入玄天雷牢囚車!」
兩名精銳執法修士硬著頭皮上前,捧著一副刻滿鎮煞符文的沉重黑鐵手枷,緩緩走向姜青鸞。
然而,就在那副鎖靈鐵枷即將套上姜青鸞手腕的剎那——
「大人!快看對岸!」
一名守在懸崖邊緣的死士突然失聲尖叫起來,手指指向百丈天塹上狂暴搖晃的生鏽鋼索:
「那個穢種半妖!他快滑到對岸了!」
「斬斷鐵索!放神機弩,射死他!」
三名反應最快的九鼎死士眼中凶光大盛,體內真元狂湧,拔出背後的符文玄鐵重劍,瘋狂朝著固定在岩壁上的碗口粗鐵索狠狠劈斬而下!
然而!
就在重劍即將觸碰到鐵索的萬分之一秒內!
「咻!咻!咻!」
三道尖銳到了極致、刺破暴風雪的音爆撕裂聲,驟然自百丈開外的深淵狂風中逆襲而來!
滑行在鋼索最後三十丈處的陸沉,神經傳導速度——125 m/s!
微觀動態視覺極限鎖定!
陸沉懸空於狂暴冰河之上,左手幾丁質外骨骼死死扣住鐵索,右手反手自腰間皮囊連甩三下!
兩柄薄如蟬翼的剔骨短錐,連同一柄在死水潭繳獲的折斷二階雷火劍,化作三道在風雪中撕裂天地的索命幽光!
「噗!噗!」
兩名揮劍劈索的死士,眉心與咽喉在同一瞬間被剔骨短錐生生貫穿!
極寒的蝠蜥毒液順著創口瞬間蔓延,兩名修士連慘叫都未曾發出,身軀僵硬地朝後仰面倒下!
而那柄燃燒著殘存雷火的斷劍,更是如同一顆呼嘯而至的流星,狠狠貫穿了第三名死士的胸膛,將他整個人連人帶甲帶飛而起,慘叫著跌入了下方白浪滔天的萬丈刺骨寒江之中!
「轟!」
藉著反手投擲這三柄暗器的強大反衝力,陸沉整個人自鐵索末端猛然一蹬!
他的身形在狂暴的風雪中劃過一道凌厲的黑色弧線,宛若一隻穿越了萬古生死的黑豹,重重砸落在了對岸覆滿厚厚冰雪的北境岩原之上!
「砰!」
厚達三尺的積雪被陸沉砸出了一個深坑。
陸沉單膝跪地,右手短刀狠狠插入凍土,借力止住了翻滾的去勢。
後背被巨木重創的創口在劇烈的撞擊下再度崩裂,殷紅的鮮血順著灰皮獵裝滲透而出,染紅了身下純白的積雪。
陸沉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屑的冰冷血沫。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來。
在暴風雪撕扯的狂風之中,陸沉站在百丈天塹的彼岸,隔著茫茫大雪與奔騰咆哮的刺骨冰河,最後次回首,遙望向對岸黑石崖巔——
天地蒼茫。
在無數森冷如林的法劍長槍簇擁之下,在漫山遍野猩紅刺目的血獵火把照耀之下。
那一襲染滿血污的雪白短袍,在兩具沉重的鎖靈黑鐵手枷加身之際,依舊挺立得筆直如松。
沒有眼淚,沒有哀傷,唯有一種歷經烈火淬鍊後的極致沉靜。
在踏上那座覆蓋著厚重純陽雷紋、宛若鋼鐵棺槨般的玄天囚車台階前,白袍女子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穿透了漫天翻滾的暴風雪,隔著百丈深淵天塹,遙遙投向了北方冰原之上那個孤獨如狼的黑色身影。
晨曦微弱的光芒刺破厚重的鉛灰雲層,灑落在囚車斑駁的鐵壁之上。
四頭巨大的青甲犀牛發出沉悶的低吼,拉動著沉重的囚車車輪,在被雷火焚化的落魄觀廢墟焦土上,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血色轍痕,緩緩調轉車頭,朝著南方千萬里之外的百草靈閣天南總壇——青木萬壽城,絕塵而去。
深淵對岸。
北境冰原的狂風雪呼嘯著,將陸沉額前散亂的黑髮吹得瘋狂狂舞。
陸沉緩緩抬起左手,按在自己胸口內襯最貼身的位置。
隔著粗糙冰冷的獸皮,那一卷浸透了兩代學者心血與體溫的《骨生靈紋微觀解離手卷(第一版)》,正緊緊貼著他那顆沉重而強烈跳動的心臟。
微觀的種子已經深埋入土;
命運的齒輪已然徹底咬合。
陸沉用手背狠狠抹乾下巴上冰冷的殘血,深褐色的眸子深處,所有的動盪與波瀾在此刻徹底凍結為大荒萬古不化的森冷玄冰。
他沒有再停留半秒。
他握緊了腰間那柄薄如柳葉的骨柄短刀,迎著前方鋪天蓋地的極北寒風,轉過身,大步扎入了茫茫無際、充滿了殺戮與暴戾的萬妖邊境大荒深處。
殘鱗入雪,白衣入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