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你是誰的試驗品
第 42 章 - 你是誰的試驗品
黑松林深處的枯枝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夜霧如濃稠的灰白色棉絮,在參天的鐵杉與黑松古木間緩緩流動。空氣中瀰漫著松脂與腐殖土的酸苦氣息,將方才峽谷深處那股濃烈的硫磺血腥味漸漸沖淡。
陸沉單手按著腰間的骨柄短刀,背脊微弓,身形如同一道穿行在陰影中的黑豹,腳步無聲無息地落在一塊覆滿厚厚苔蘚的突起岩石上。
「咳……」
一口帶著鐵鏽味的淤血被他強行咽回喉管。
陸沉背靠著一株需三人合抱的雷擊枯松,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隨即在零點五秒內強行將呼吸節奏壓制到近乎假死的極緩頻率。
生理健康度,四成五。
剩餘體能,已然跌破一成三的警戒死線。
方才在斷崖頂端蓄力暴墜、以左臂暗銀外骨骼硬撼萬斤鐵尾、再到極限刺入地行龍跗骨軟肋……這一連串超越常人極限的超頻運轉,讓陸沉右側肋骨的骨裂創口再次崩開,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骨骼碎片相互摩擦帶來的銳利刺痛。
更致命的是,懷中那具六寸寒玉匣散發出的極致寒氣,正透過獵裝內襯的油布暗袋,不斷刺激著他左臂橈骨深處的寄靈共生體「螭吻」。
掌心那道平時緊閉如線的裂隙口器,此刻正神經質地微微抽搐著,數十根極細微的神經觸手在皮下瘋狂遊走,骨髓深處傳來一陣陣如萬蟻啃噬般的劇烈酸癢與高熱。
那是極度飢渴的信號。
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噬玉匣中的「玄玉神經相容露」。
「還不能停……」
陸沉眼眸深處閃爍著如冰雪般冷靜的幽芒。
此地距離剛才巨獸倒斃的深谷廢墟不過五里之遙,仍在凝核期修士神識感應的外圍邊緣。身為一名在廢土爛泥中摸爬滾打十年的拾荒客,他絕不會在沒有確認身後絕對安全的情況下,貿然停下閉關服藥。
陸沉側過身,自腰間摸出那一小塊青銅折射鏡片,借著從林隙投下的微弱月光,仔細觀察身後三條隱蔽的獸道。
突然,鏡面微光輕輕一晃。
三十丈外,一抹極淡、宛若初雪般的白色影子,正踩著飄忽的微風,無聲無息地自黑霧深處掠出。
沒有兵刃破空的呼嘯。
沒有名門修士動輒引動天地靈氣的宏大威壓。
甚至連泥濘水窪濺起的聲響都沒有。
若非陸沉那經過螭吻神經強化、傳導速度高達每秒九十五米以上的超感官突觸,在空氣流動的微弱溫差中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擾動,尋常拓脈期修士根本不可能察覺有人尾隨至此。
陸沉的瞳孔在一瞬間驟縮成針尖大小。
右手五指無聲扣死短刀刀柄,左小臂覆蓋的暗銀幾何甲殼邊緣,數十枚倒刺無聲地豎起兩毫米,整個人在半息之內化作一具蓄勢待發的殺人機械。
然而,當那抹白影在一株斷裂的古松旁停下腳步、自夜霧中緩緩顯露出身形時,陸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卻微微一頓。
來人並非百草靈閣的大長老孫伯陵,亦非那些叫囂著斬臂奪寶的護衛弟子。
而是姜青鸞。
她依舊穿著那件右臂衣袖碎裂的雪白短袍,露出半截沾染著血污與泥灰的白皙小臂。清冷精緻的面容上帶著一絲劇烈奔行後的微喘,長髮以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被冷汗黏在蒼白的額角。
她沒有攜帶任何長型兵刃,腰間懸掛的手術刀匣亦緊扣未啟,只是那雙如琉璃冰晶般的通微神目,在幽暗的林木陰影中亮著兩團令人心悸的青紫色幽光。
她獨自一人追了上來。
相隔十丈。
冰冷的夜風在兩人之間的林間空地上呼嘯穿過,吹動滿地枯黃的松針。
陸沉沒有現身,身軀依舊完美嵌入雷擊木凹陷的樹皮陰影之中,唯有一柄薄如柳葉的骨柄短刀,自肘底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寸,刀刃鎖定姜青鸞咽喉下方兩寸的氣管節點。
「百草靈閣的學者,」
陸沉開口,語音沙啞低沉,平緩得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在死寂的林子裡泛著森冷的鐵血殺氣:
「也喜歡在等價交易之後,當一隻尾隨獵物的野狗麼?」
姜青鸞腳步停在十丈外的一塊青石旁。
她沒有繼續靠近,而是坦然地抬起雙手,掌心向前,展示著手中空無一物。
「孫伯陵和護衛隊留在那裡解剖地行龍,沒有人跟來。」
姜青鸞看著那株看似空無一人的雷擊枯木,聲音清冷平靜,但若仔細分辨,便能聽出那平穩的語調深處,正壓抑著一股劇烈的精神震顫:
「我以採集林緣冷萃露為由,避開了防護大陣的感應符樁。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那匣玄玉相容露,更不是為了代表靈閣履行什麼名門正派的抓捕法諭。」
「退後。」
樹影微晃,陸沉自雷擊木的裂隙中緩步走出。
他每一步都踏在枯枝未曾覆蓋的堅硬岩石上,短刀橫在胸前三寸,暗銀色的左臂垂在身側,深褐色的雙眸如同一對淬毒的狼眼,死死鎖定姜青鸞週身十六處致命要害:
「十丈之內,是我的死線。妳若再邁出半步,我割斷妳的咽喉,只需要零點三秒。」
姜青鸞沒有動。
但她的目光,卻死死盯在陸沉那條自然下垂的暗銀色左臂上。
在通微神目的極限視野中,即便隔著厚厚的灰皮獵裝,她依然能清晰地看見那層微觀外骨骼正以某種特定的生物電波在呼吸。那些正六邊形的微晶單元,正貪婪地過濾著空氣中的微量幽煞輻射,並將其轉化為維持骨髓生機的冰冷動能。
「在剛才交割藥匣的三尺之內,我的神目穿透了你的左臂皮膜。」
姜青鸞忽然開口,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學者面對曠世神蹟時的狂熱與戰慄:
「你的橈骨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度三點五毫米的幾丁質金屬複合幾何甲殼。那不是尋常妖修血脈返祖時那種混亂無序的骨質增生,而是由數萬個標準正六角微晶單元組成的吸能蜂巢矩陣。」
陸沉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慘白。
姜青鸞卻彷彿完全沒有看見對方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殺意,她向前微微探身,語音甚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無法自抑的顫音:
「更荒謬的是你的神經系統……你的橈神經、正中神經,被某種失傳的手法直接焊接在甲殼的微孔基座內部!神經突觸與人工外骨骼進行了微觀熔接,這才讓你的反應速度達到了匪夷所思的每秒九十五米!」
「閉嘴。」
陸沉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短刀發出一聲低沉的輕吟。
「我不僅看了你的手臂,我還在剛才那塊玄武岩的刀痕深處,採集到了你外骨骼脫落的微量晶屑!」
姜青鸞的聲音陡然拔高,那雙琉璃般的眸子深處,青紫色的光輪瘋狂旋轉著,倒映出陸沉冰冷如鐵的面容:
「在晶格斷裂面的骨膜深處,刻著一行古老神紋……那是一組帶有明確功能導向的微觀禁則代碼!那根本不是天地自然能孕育出的東西,那是人工造物!是某種遠遠凌駕於當世所有仙門、甚至超越百草靈閣三千年丹道傳承的遠古生化禁術!」
姜青鸞盯著陸沉,胸膛起伏,那張清冷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震撼、幻滅與無比驚駭的複雜神情。
她向前邁了半步,聲音在冰冷的夜風中顫抖著,吐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詰問:
「你的經絡靈紋……那不是畸變,是人工縫合的遠古禁則代碼!」
「陸沉……你究竟是誰的試驗品?!」
試驗品。
這三個字,如同一柄淬了九幽寒冰的重錘,狠狠砸在陸沉的識海深處!
「轟!」
陸沉的腦海中驟然炸開一片猩紅的血光!
無數被深埋在記憶最底層、殘缺不全的恐怖碎片,如同沉寂十年的火山一般瘋狂噴湧而出——
冰冷刺骨的玄鐵鐵籠。
四周瀰漫的濃烈藥水刺鼻氣味。
粗大的青銅導流管深深扎入自己的脊椎骨髓,身旁那些與自己一樣長著雜血獸耳、鱗片的孩子,在淒厲的哀嚎中一個接一個地化為抽乾生機的慘白乾屍。
還有一個穿著碧綠八卦丹袍、面容慈祥微胖的中年男人,手持滴血的骨針,微笑著撫摸著自己的頭頂,語氣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癸酉-09,高熱排異,神經熔毀九成……廢品,扔去萬人坑吧。』
「呃啊……!」
陸沉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宛如受傷困獸般的痛苦低吼。
大腦皮層傳來撕裂般的劇烈劇痛,休眠的螭吻似乎感應到了宿主情緒的滔天暴動,掌心裂隙驟然崩開半寸,暗紅色的黏液順著指尖滴落在枯葉上,發出「滋滋」的腐蝕青煙。
下一瞬,滔天的殺機自陸沉週身轟然爆發!
如果說剛才的他是一隻審慎防禦的孤狼,那麼此刻的陸沉,便是一頭被徹底揭開逆鱗、陷入狂暴嗜血邊緣的遠古凶物!
「唰!」
沒有任何預兆。
在姜青鸞視線甚至未能捕捉到殘影的剎那,陸沉腳下的玄武岩碎裂成齏粉,整個人如同撕裂夜幕的黑色閃電,跨越了十丈虛空!
冰冷的風壓撲面而來,姜青鸞額前的碎髮猛然向後倒飛。
當她反應過來之時,一柄泛著森白寒光的骨柄短刀,已經死死抵在了她雪白脆弱的頸動脈之上!
刀鋒入肉半毫米。
一抹殷紅刺目的血珠,順著姜青鸞白皙如玉的脖頸緩緩滑落。
而在她的胸口正前方,陸沉那隻覆滿暗銀幾何甲殼的左手五指如鉤,五根銳利如合金鑿子的倒刺,距離她的心臟位置不足一寸!掌心那道半開的暗紅裂隙中,隱隱能看見數十根半透明的神經觸手正發出飢渴的嘶鳴。
狂暴濃烈的實質殺煞,化作冰冷的罡風,死死扼住了姜青鸞的咽喉,讓她連呼吸都感到肺葉如刀割般劇痛。
陸沉微微低著頭,深褐色的眼眸此刻已經完全被一片暴戾嗜血的猩紅所取代。
他的鼻尖幾乎觸碰到姜青鸞冰涼的耳廓,冰冷刺骨的氣息噴灑在她的頸項上,每一個字都像是自九幽地獄深處刮出的陰風:
「想死嗎?」
姜青鸞的身軀僵硬如石。
頸項上傳來的冰冷金屬觸感與刺痛,清晰地告訴她,眼前的年輕拾荒客絕不是在虛張聲勢。
只要他的手腕輕輕一抖,那柄解剖過四階地行龍的骨刃,就會在零點一秒內切斷她的頸動脈與氣管,將她這條號稱靈閣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性命,毫無懸念地收割在這片荒原邊陲的密林裡。
恐懼。
那是身為碳基生物面對絕對掠食者時,刻在骨髓深處的本能戰慄。
姜青鸞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後背的衣衫在短短三息之內被冰冷的冷汗徹底浸透。
然而,在那雙琉璃般的瞳孔深處,那兩團青紫色的神目光輪卻沒有絲毫渙散。
她看著近在咫尺、眼中燃燒著狂暴血光的陸沉,看著他左手甲殼上那些因為暴怒而瘋狂震顫的正六邊形微晶,非但沒有求饒,反而強行壓抑著顫抖的聲帶,極其吃力地吐出一句話:
「你……不是廢品。」
陸沉眼中的血光驟然一滯。
「無論……是誰把你造出來的……」
姜青鸞迎著陸沉那對如同野獸般的猩紅眼眸,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力量:
「那不是失敗的畸變,那是人類經絡能容納的……最完美的微觀神經嵌合工程。」
「如果……如果他們把你當作試驗廢品拋棄……」
姜青鸞直視著陸沉眼底深處那絲隱藏在無邊殺煞後方的痛苦與迷茫,素手微微抬起,指尖指向自己腰間的沉香藥匣:
「那麼那些自詡掌控長生天道的人……全是一群瞎了眼的蠢貨。」
死寂。
黑松林深處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夜風呼嘯著捲過樹冠,松針沙沙作響。
抵在姜青鸞咽喉處的骨刃短刀,刀鋒微微顫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再向下切入半分。
陸沉眼中的猩紅之色,在死一般的寂靜中劇烈翻湧著。良久,那抹暴戾的血光終於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重新化作了原本冰冷、深邃、深不見底的深褐之色。
他猛地撤回了短刀。
暗銀色的左手反手一揮,掌心的裂隙口器「啪」的一聲嚴絲合縫地閉合收攏,銳利的倒刺重新貼伏在骨膜表面。
「離我遠點。」
陸沉後退三步,身形重新隱入斑駁的樹影之中,聲音森冷得如同荒原深處的凍土:
「百草靈閣的天驕,不要以為懂一點微觀醫道,就能看穿這個世界的底牌。」
「下一次,若再讓我看到妳的神目落在我身上……」
短刀「鏘」的一聲精準歸鞘。
陸沉深褐色的眸子冷冷在姜青鸞染血的頸項上掃過,腳步向後一滑:
「我會先挖出妳那雙眼睛。」
話音未落。
陸沉的身形驟然化作一道撕裂夜霧的殘影,腳步在林間枯枝上連續三個不可思議的幾何折躍,瞬間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沒有多餘的對白。
沒有多餘的停留。
甚至連泥土碎裂的聲響,都在短短兩息之內徹底歸於虛無。
原地。
初冬的寒風猛然灌入林隙,將姜青鸞雪白的短袍吹得獵獵作響。
姜青鸞無力地靠在身後的青石上,右手撫摸著頸項上那一抹尚未凝固的鮮血,胸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冰冷刺鼻的空氣。
剛才那一瞬間,她真的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
但當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染在指尖的那一滴殷紅血珠時,指尖因神經衝擊而劇烈痙攣著,瞳孔深處青紫色的光輪驟然聚焦。
「癸酉……」
姜青鸞低聲自語。
在剛才陸沉精神暴走、神經突觸極限放電的千分之一瞬,她那雙通微神目,清晰地捕捉到了陸沉左手腕骨內側,一處隱藏在金屬外骨骼下方、被烈火燙傷過的微小烙印——
那是一個極度微縮的八卦回紋印記,中央烙印著兩個已被磨損大半的古字:
【癸酉】。
而在百草靈閣內門長老殿的最深處,只有負責打理宗門機密檔案的行走才知曉,十年前被太上掌門親自下令焚毀的那份天字號禁忌實驗殘卷……
其代號,正是【癸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