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 踏入爛泥荒原

冰冷、腥臭、窒息。

黑水腐殖質與重金屬礦渣混合而成的爛泥，如同一層厚重黏稠的油脂，緊緊包裹住陸沉的口鼻與軀幹。

暴雨如傾盆之水，瘋狂砸在方圓數十里的泥潭表面，激濺起密密麻麻的白色泡沫。遠處黑石集市西城門上空的夜幕被染成了一片慘烈的金紅，純陽天元大陣被強酸融穿後激發的連鎖殉爆，化作一道沖天的火柱，將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撕開了一道焦黑的豁口。

隔著七八里泥沼，戰舟那沉悶悠遠的警鐘餘波，依然如重錘般在泥水深處震顫著陸沉的耳膜。

「咕嘟。」

一串細小的氣泡自爛泥深處升起。

一根僅有小指粗細的空心蘆管，悄無聲息地自一簇枯死的黑鐵葦草叢下探出半寸。陸沉含著蘆管的另一端，整個人宛如一具沉在淤泥三尺之下的冰冷石雕，一動不動。

他的大腦正在以極端理智的速率核算著體內指標。

手太陰肺經內壁鍍上的那層兩微米抗煞幾丁質薄膜，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低耗能模式運轉。每一次經由蘆管吸入肺部的冰冷空氣，其中的微量水汽與酸性微塵都會被幾丁質微孔精準截留，轉化為維持大腦基本思維所需的微量氧分子。

他的心率被強行壓制在每分鐘三十六次。

冰冷的泥漿帶走了體表殘留的所有熱量，他的皮膚表面溫度在極短時間內驟降至與泥水無異的七度。

「咻——！咻——！咻——！」

就在這時，天穹上空傳來了三道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頻破空尖嘯！

三艘長達五丈、通體覆蓋著漆黑避水符文的小型追擊飛梭，宛如三隻自地獄掠出的黑色夜梟，緊貼著泥沼上方三十丈的低空暴掠而來！

飛梭前段鑲嵌的丈許探照玄晶鏡，向下方泥沼投射下三道直徑十丈的刺目雪白光柱。強光所過之處，水窪深處冬眠的二階泥鰍與毒蠍被瞬間驚醒，瘋狂在泥漿中翻滾，隨後被飛梭兩翼激盪出的熾熱罡風震成血沫。

「甲等魔種破陣遁逃，攜有高活性太古遺物！」

飛梭頂部懸掛的擴音法螺中，傳來九鼎執法修士毫無感情的冷酷指令：「方圓三十里，所有活物皆列入血檢清剿名冊！凡遇反抗者，當場格殺！」

光束自陸沉藏身的那簇黑鐵葦草叢上方呼嘯掃過。

泥漿之下的陸沉，瞳孔收縮如針。

他清晰地感知到，那光束內部蘊含著極高頻率的「熱感尋蹤靈紋」。只要他在泥漿中有半點體溫外溢，或者經絡中有絲毫真元波動，飛梭底部的二十四柄連珠純陽破甲弩就會在零點三秒內將整片泥潭犁成一片火海。

但他依然沒有動。

他的左手死死按在泥潭底部一塊凸起的遠古金屬管網殘片上。

那是大浩劫前史前文明埋設於地底的高導磁合金管道。歷經數萬年地火與幽煞的侵蝕，這些管網早已化作了一座座天然的「地磁亂流節點」。

當飛梭的光束掃過金屬管道正上方時，強烈的地磁畸變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那束原本平整的熱感光斑猛然拉扯、扭曲，在探照鏡的折射晶盤上化作了一團雜亂無章的能量盲斑！

飛梭在半空中微微晃動了一下，顯然是操控法陣的修士被儀器上的紊亂信號所干擾，隨即呼嘯著朝著前方十里外的黑石密林方向疾馳而去。

「呼……」

待飛梭的引擎尖嘯漸漸遠去，陸沉方才自泥水深處緩緩昂起頭顱。

泥漿自他凌亂的黑髮與冷峻的面頰上滑落，露出了一雙在夜色中泛著森然寒芒的褐色眼眸。

他吐掉嘴裡的蘆管，四肢舒展，如同一頭貼著泥面游弋的兩棲巨蜥，雙肘與膝蓋在黏稠的爛泥中發力，借著水流與淤泥的微弱浮力，以每秒三米的速度，無聲無息地向著西北方荒原深處全速滑行。

奔行十里。

夜雨愈發冰冷，雨點中夾雜的酸性微塵落入眼睛，帶來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

當陸沉終於從連綿的黑水沼澤中爬上一處相對乾燥的高地時，他的雙腿肌肉已然傳來一陣陣如被鐵水灌注的酸麻痙攣。

體能儲備，三十五成。

右側肋骨處，在第二章獵殺三階腐骨鱷蜥時被撞裂的兩根骨骼，在歷經盲巷刺殺、棧橋死鬥與十里泥沼滑行後，終究因劇烈的肌肉拉扯再次裂開。一股溫熱的鮮血順著灰皮獵裝的破洞滲出，浸濕了內襯。

陸沉背靠著一堵高達數丈的黑色岩壁，重重喘息了兩口濁氣。

他抬起頭，借著蒼穹雲層縫隙中漏下的一抹慘淡月光，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這裡是一片廣袤無垠的荒原廢墟——「沉船石林」。

數十艘在大浩劫時期自高空墜毀的史前巨型浮空戰艦，其龐大的精鋼與陶鋼龍骨斜斜插在大地之上，歷經萬年歲月的風化與地脈幽煞的晶化沉積，早已化作了一根根高達百丈、形如巨型肋骨的黑色石林。

石林內部地形極其複雜，深溝暗穴密布，是整片荒隙邊陲最凶險的天然迷宮。

陸沉沒有浪費半秒鐘。

他反手解開腰間從守衛長身上繳獲的那隻黑色低階儲物皮囊，以神識粗暴地抹去守衛長殘存的微弱精神印記，將裡面的物品直接傾倒在掌心。

三枚散發著淡淡溫潤靈光的下品純陽靈石、一瓶受潮的辟穀丹、半包尚未用完的「生肌金創散」，以及那份加蓋著天闕硃砂法印的黑石集市排查令。

陸沉毫不猶豫地抓起兩粒辟穀丹塞入口中嚼碎。

乾燥的丹藥化作一股微弱但穩定的熱流，緩緩注入乾涸的胃袋，補充著急速流失的血糖與動能。隨後，他扯下一塊乾淨的獵裝內襯，將金創散混著泥水，狠狠按在了右肋滲血的傷口之上。

骨膜深處傳來一陣令人咬牙的劇烈灼痛，但滲血的速度迅速被遏制。

然而，還沒等陸沉喘過第三口氣——

「汪！汪汪——！」

一聲突兀、凶殘、帶著強烈金屬金鐵交鳴質感的暴戾犬吠聲，自後方五里外的泥沼邊緣驟然炸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四道幽綠色的獸瞳光芒，在暴雨如注的夜幕下宛如鬼火，撕裂雨幕，循著空氣中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血腥味，風馳電掣般朝著沉船石林的方向狂撲而來！

九鼎血獵隊專用追魂凶獸——嵌合了二階嗅覺異獸鼻骨的「嗜血靈犬」！

陸沉眼神一凝，右手五指驟然扣緊了那柄崩開豁口的骨柄短刀，身形如狸貓般無聲一縮，整個人瞬間融於一具巨大石化船骨的深邃裂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