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廢廟地窖的喘息之所
第 13 章 - 廢廟地窖的喘息之所
黑石集市西郊,五里開外。
一座早已坍塌荒廢了不知幾十年的古老城隍廢廟,孤零零地矗立在滿是亂石與焦黑枯木的荒崗之上。
夜色深沉,淒厲的荒原狂風穿過殿堂倒塌的殘垣斷壁,發出宛如厲鬼啼哭般的嗚咽呼嘯。半截滿布蛛網與青苔的泥塑神像斜斜傾倒在塵埃中,神像那隻原本威嚴的泥胎眼珠早已被風雨剝蝕殆盡,只剩下兩個空洞漆黑的窟窿,冷冷俯瞰著這片被灰雨籠罩的死寂大地。
「唰。」
一道裹著破爛灰皮斗篷的黑色身影,宛如一縷無聲的幽煙,自殿後殘破的窗欞處一掠而入。
陸沉落在厚厚的積灰之上,腳尖落地時甚至沒有激起半點塵埃。
神經傳導速度躍升至每秒九十五米後,他對每一束骨骼肌纖維的卸力微調,已經達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極致化境。
他沒有在大殿內做絲毫停留。
陸沉快步走到那座倒塌的大殿青銅殘爐後方,蹲下身軀,伸手在一塊看似與地面渾然一體的玄武岩地磚邊緣輕輕一按。
一塊長寬兩尺、邊緣覆蓋著泥土與朽木碎屑的厚重石板被無聲掀開,露出了一處向下延伸的狹窄土洞。
陸沉側身鑽入洞內,反手將石板重新拉合扣死,又從內部將兩根預先備好的硬木暗栓插上。
第三預備安全屋。
這是一處深埋在地表三丈之下的廢廟地下儲藏室,四壁用乾燥的條石砌成,陰冷、封閉,且完全隔絕了外界地表的狂風暴雨與刺鼻灰霧。
空氣中帶著泥土與陳年稻草的微腥氣味。
陸沉從儲藏室角落那堆乾稻草深處摸出一塊火鐮與燧石,擦出微弱的火星,點燃了一盞用泥碗盛著的劣質獸油燈。
如豆的橘黃色火苗在黑暗中跳動起來,驅散了地窖邊緣的深黑。
直到此刻,陸沉才重重地靠在身後的石壁上,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中樞終於迎來了片刻的喘息。
他脫下身上那件千瘡百孔、浸透了血水泥漿的灰皮獵裝,露出了精瘦結實、卻布滿了猙獰傷痕的上半身。
右胸部位,第五、第六兩根肋骨骨折處呈現出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淤斑,皮下組織因內出血而微微腫脹;左肩之上,被影骨蝠蜥骨爪生生洞穿的四個血洞,在止血散的作用下雖然不再往外淌血,但周圍皮肉外翻,呈現出死灰色的失血壞死狀態。
「呼……」
陸沉深吐出一口濁氣。
他從暗袋中取出了那隻自老疤密室換來的琉璃玉瓶。
瓶口那層暗紅色的封蠟在短刀刀尖下被乾脆利落地切開,一股濃烈清涼、宛如深山寒泉混合著微苦草藥氣息的藥香,瞬間在地窖逼仄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二階中品抑煞溶劑。
陸沉沒有像尋常拾荒客那樣急不可耐地大口牛飲。
身為一名對微觀病理與生化守則極端嚴謹的獵人,他太清楚這類藥劑的雙刃劍本質——二階中品抑煞溶劑的主要成分為弱鹼性重金屬絡合劑與寒水石萃取液,它的微觀機理是透過強行置換經絡壁上的酸性幽煞沉澱物來緩解經脈壞死。
然而,若是一次性飲用過量,藥液中無法被代謝的微量汞鹽與金屬雜質,會在骨髓深處形成惰性的汞化重金屬沉澱,那將是比幽煞更難清除的慢性臟腑劇毒!
陸沉將玉瓶傾斜,指尖精準控量,僅僅倒出了一小盅、約莫三錢份量的淡藍色藥液,仰頭倒入口中。
「咕咚。」
冰涼徹骨的藥液順著咽喉食道滑落入腹。
那一瞬間,陸沉只覺得一團極寒的深海冰泉在胃壁中驟然炸開!
他立刻閉合雙目,調動體內僅有的手太陰肺經息素,宛如引渠導水般,引導著這股磅礴而清涼的化學絡合流,沿著胸腔經絡向著受創最嚴重的右胸與左臂骨髓瘋狂灌注!
「嗤嗤嗤……」
微觀的世界裡,一場悄無聲息的化學中和反應在血管壁與骨膜表面激烈上演。
原本沉積在右胸骨裂挫傷處、阻礙造血幹細胞修復的大量酸性幽煞自由基分子,在接觸到弱鹼性絡合劑的剎那,其外層電子鏈迅速發生置換,轉化為無害的中性水合物,順著微循環向著膀胱排出;
而深埋在左臂橈骨髓腔內、因飽食雙獸而微微有些高能躁動的寄生體「螭吻」,在這股寒脈草冰涼藥力的撫慰下,數百根神經觸手徹底平復下來,宛如冬眠的巨蟒,縮回了骨髓最深處,進入了深層的生命能量沉澱狀態。
右胸那股火燒刀絞般的鑽心劇痛,肉眼可見地迅速退潮,轉化為一種可以承受的隱隱鈍痛。
經絡通暢度,自方才的五成暴漲至八成五!
陸沉蓋上琉璃瓶蓋,將剩下的五分之四藥液重新封好塞入懷中。
隨後,他打開了從黑鬣幫野狗身上搜來的那隻粗陶罐。
裡面盛放著黑市最常見的外敷藥膏「下品金創黑膏」。陸沉用骨刀挑出兩大團黑乎乎、散發著松香與冰片氣味的黏稠藥膏,厚厚地糊在了左肩那四個貫穿血洞以及右胸骨折處,隨後撕下一截乾淨的麻布,咬緊牙關,將整個胸腹與左肩死死勒緊固定。
伴隨著金創藥膏的清涼藥力滲透,外翻的皮肉迅速收斂止血,骨折的肋骨在緊繃的束帶固定下不再晃動摩擦。
生理健康度,自百分之五十八,穩固回升至百分之六十八!
體能儲備亦在半罈清水的補充下,回升到了五成。
做完這一切,陸沉並沒有躺下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件破破爛爛的灰皮獵裝之上。
在這片弱肉強食的大荒廢土,一個獵人身上裝備的整肅度與應急反應速度,往往直接決定了生與死的界線。
陸沉從暗袋中摸出了那枚從野狗身上搜來的戰利品——「望月生犀探測骨針」。
這枚原本被九鼎天闕執法司用來搜捕半妖骨髓生機的通靈細針,此時在陸沉手中,卻成了一枚極其鋒利、堅硬勝過鋼鐵的頂級縫紉骨針。
陸沉用刀尖自一具乾枯的獸筋上撕下一縷極細的韌性筋線,穿過生犀骨針的針鼻,隨後蘸了蘸死鱷蜥殘留在陶管邊緣的微量強酸膽汁。
膽汁中的有機硫化物具備極強的防腐與防蟲蛀性。
地窖搖曳的油燈火光下,陸沉面無表情地坐在草堆上,神情專注得宛如一名在皮革工坊裡沉浸了半生的老皮匠,運針如飛。
「唰、唰、唰。」
生犀骨針刺破堅韌的灰皮,將原本被蝠蜥利爪撕裂的三道巨大豁口層層縫合鎖死。
不僅如此,陸沉還在獵裝的內襯深處,以精準的力學幾何結構,額外縫製出了四個極其隱蔽且抗震的內扣暗袋:
第一個暗袋,貼著心口正中,存放那半瓶價值連城的「二階中品抑煞溶劑」;
第二個暗袋,位於右側腰肋,放置那管裝有影骨蝠蜥致命神經阻斷毒液的蠟封陶管(F012 原液);
第三個暗袋,貼在左臂黑鐵甲殼內側,死死包裹著那枚牽扯到地脈微觀畸變真相的「六角幾何真煞微晶」(F011);
第四個暗袋,位於後腰夾層,妥善存放著九鼎天闕那張染血的「荒隙丁等懸賞通報令」與生犀骨針。
四處暗袋,重量分布均勻,無論奔跑、翻滾還是拔刀近戰,裡面的物資都不會發生絲毫磕碰與移位。
「呼啦——!」
地窖上方那處極其隱蔽的通風石縫中,突然灌進來一陣狂暴冰冷的夜風,將微弱的燈火吹得劇烈晃動。
伴隨著呼嘯的風聲,隱隱約約地,自五里外黑石集市中央廣場的方向,穿透雨幕,傳來了一陣陣沉悶而悠長的青銅鐘鳴——
那是黑石集市夜禁的鐘聲。
但今夜的鐘聲中,卻夾雜著一絲不同尋常的倉皇與肅殺,隱隱伴隨著遠處城防大陣靈壓激發時發出的空氣嗡鳴。
陸沉咬斷獸筋,穿好加固完畢的灰皮獵裝,重新將鎢鐵短刀繫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
他合上雙眼,背靠著冰冷乾燥的條石牆壁,整個人如同一尊深淵中靜止的黑鐵雕塑,在死寂的黑暗中閉目調息。
風暴已至,利刃在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