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靈殘卷
第 39 章:廢墟對峙與冷刃相對

第 39 章:廢墟對峙與冷刃相對

第 39 章 - 廢墟對峙與冷刃相對

暴雨初歇。

黑松林深谷的泥潭廢墟之上,濃烈刺鼻的焦糊硫磺味與地行龍內臟的腥臭黑血混雜在一起,隨同初冬刺骨的陰風在殘破的溝壑間緩緩流淌。

斷折的古杉樹幹在爛泥中冒著裊裊青煙,殘存的松針尖端,一顆顆晶瑩的水珠正「滴答、滴答」地砸落在冰冷的玄武岩碎石上。

死寂。

方圓百丈之內,唯有這微弱而規律的落水聲在死寂中迴盪。

陸沉單手扣在骨刃短刀的刀柄之上,背脊微弓,宛如一頭隨時準備暴起撲殺的孤狼。

他左臂覆蓋的那層暗銀幾何甲殼,在陰霾黃昏的微光下散發著金屬般的冷冽光澤。幾何晶格表面,方才硬抗巨獸萬斤鐵尾所留下的一道細微白痕,正藉助方才吞噬的一絲微弱生機緩慢修復。

他的體能已經跌落至一成四左右。兩度極限超頻帶來的神經麻木感,如同一根根細密的鋼針,在雙腿的股四頭肌與小腿骨膜深處無聲扎刺;右側肋骨骨裂處,更是在劇烈起伏的喘息中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牽拉鈍痛。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那雙深褐色的瞳孔深處,唯有極端冷酷的理智與警惕。在廢土與荒隙之中生存了十年,陸沉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條鐵律——

當致命的凶獸倒下之後,真正考驗生死的博弈,往往才剛剛拉開序幕。

「喀啦……」

三十丈外的碎石堆中,傳來了瓦礫滑落的脆響。

一名身穿碧綠八卦道袍的百草靈閣凝核期護法長老,滿臉黑血,一隻手死死捂著凹陷斷裂的胸骨,劇烈咳嗽著從塌陷的岩坑中翻滾爬出。他的道袍已被巨獸狂暴的衝擊波撕成襤褸布條,嘴角不斷溢出暗紅色的淤血,顯然內腑已受了極其嚴重的震盪創傷。

而在他身後,另外兩名長老亦是面色灰敗如土,長劍拄地,勉強維持著站姿。

「咳咳……地行龍……當真死了?」

長老咳出一口血沫,渾濁充血的雙眼死死盯著那具橫臥在深谷中央、宛如一座崩塌黑色小山般的巨獸屍骸,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兩塊磨石在劇烈摩擦。

「死了!長老!四階黑甲地行龍……徹底斷氣了!」

在遠處泥濘的灌木叢後,傳來了幾聲驚喜交加的尖叫。

緊接著,七八名在剛才大戰中抱頭鼠竄的白袍內門弟子,戰戰兢兢地從爛泥坑與倒塌的木料後探出了腦袋。當他們看清那頭龐然大物那已然失去神采、渾濁灰白的巨瞳時,臉上的絕望與驚駭,在短短三息之內,迅速被死裡逃生的狂喜所取代。

「贏了!我們活下來了!」

「快!快去看看姜行走!」

一名領頭的拓脈期八層青年弟子拔出精鋼法劍,帶著身後四名弟子,踩著飛濺的污泥,急匆匆地朝著主篷車殘骸處狂奔而來。

然而,當這幾名內門弟子的視線越過那截巨大的斷折巨木,看清站在主篷車廢墟前的景象時,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

在他們的視線中,百草靈閣尊貴無比的第七席行走姜青鸞,正孤身立於腥臭的黑泥潭中。

她那件潔白無瑕、象徵著靈閣核心學者地位的雪白短袍,此刻被刺鼻的黑血與污泥浸透了大半,原本整齊俐落的長髮凌亂披散在肩頭,右臂衣袖更是被暴風徹底扯碎,露出一截白皙細膩、卻沾染著烏黑獸血的手臂。

而在姜青鸞身旁不足兩丈開外。

一個身形修長清瘦、身著反穿加固破爛灰皮獵裝的陌生青年,正如同幽靈般矗立在昏暗的暮色中。

那青年面容蒼白如紙,嘴角掛著未乾的暗紅血漬,周身瀰漫著一股只有在無數死人堆與凶獸腐肉中摸爬滾打才能淬鍊出的森冷血腥氣。

更讓靈閣弟子瞳孔驟縮、寒毛倒豎的是——

那青年的左手小臂自肘關節以下,竟然覆蓋著一層如同蟲豸甲殼、又似千錘百煉精鋼般的暗銀色幾何外骨骼!

「何方荒隙野修?!」

領頭的青年弟子面色驟然大變,手中長劍猛地一震,爆發出一道尺許長的青木劍芒,厲聲暴喝道:

「膽敢擅闖我百草靈閣車隊防線,速速拋下凶刃,跪地受縛!」

「錚——!」

「錚——!」

話音未落,其餘四名靈閣弟子亦是齊齊拔劍出鞘,腳踩八卦步法,呈半月形合圍之勢,劍尖吞吐著冰冷的靈罡,不由分說地朝著陸沉包抄逼近!

在名門大派弟子的慣性認知之中,荒原深處的半妖與散修野修,皆是卑賤下作、茹毛飲血的流民賤種。平日裡見了靈閣車隊的旗幟,無不跪伏路旁磕頭乞憐。

此刻見這名身形狼狽、氣息微弱的野修竟敢堂而皇之站在他們的聖女身旁,這群剛剛在巨獸鐵蹄下嚇破了膽的名門弟子,本能地想要通過踐踏弱者,來重塑自己那被踩碎的名門尊嚴。

然而。

就在五柄長劍剛剛展開合圍之勢的千分之一秒——

「呼!」

陸沉腳下的爛泥猛然炸開一朵微小的泥花。

沒有任何多餘的拔刀威嚇,沒有任何猶豫的言語辯白。

陸沉的身形在泥水飛濺的瞬間化作一道貼地疾馳的灰色殘影,腳步在濕滑的玄武岩邊緣如游魚般奇異一旋,藉助神經系統精確計算的動能慣性,整個人在電光石火間橫向倒滑出整整十丈開外!

「轟!」

陸沉的後背重重貼在一株被天雷劈碎、直徑逾丈的焦黑巨木主幹之上。

他的左肩微微側偏,將身後所有視野盲區完全封死;右手順勢自腰間拔出骨刃短刀,橫刀橫於胸前三寸,刀刃上那道微小的豁口在昏暗的夜色中泛著森白的幽芒。

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甚至沒有去看那五名朝他拔劍包圍的拓脈期弟子,亦沒有去看後方那三名掙扎走來的凝核長老。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如同一柄淬了劇毒的冰冷鎢鐵鑽頭,死死鎖定在站在泥潭中央的姜青鸞臉上。

「停步。」

陸沉開口,語氣沙啞平緩,沒有憤怒,亦沒有畏懼,唯有一種令人背脊發寒的冷漠。

「再往前踏進半步,我不保證這把刀會先挑斷誰的頸動脈。」

五名靈閣弟子被陸沉那快得匪夷所思的滑步身法狠狠驚了一下,前衝的腳步猛然一滯。

領頭的弟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自覺在同門與長老面前丟了面子,手中法劍一抖,羞惱厲喝:

「好個不知死活的荒隙孽障!你左臂生出妖骨甲殼,分明是修煉了魔道化妖邪法的妖人!方才這頭四階地行龍突然發狂襲擊車隊,定是你這孽障在暗中施法引誘!諸位師弟,結三才青木劍陣,將這妖孽當場格殺,抽筋剝骨!」

「對!拿下他!」

「荒野賤種,也敢在百草靈閣面前狂吠!」

幾名弟子被煽動起殺意,劍芒吞吐,體內息素瘋狂運轉,便要合力撲上。

「笑話。」

一聲低沉沙啞、帶著毫不掩飾譏誚的冷笑,自陸沉喉嚨深處緩緩滾出。

陸沉站在焦黑的雷擊木下,微微抬起下顎,用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一縷暗紅血跡。

他左臂的暗銀甲殼表面,一根根微小的幾何幾丁質倒刺在微觀神經電位的刺激下,發出極其細微的「哢嗒」聲,緩緩張開了一毫米的夾角。

一圈宛如實質般的森然血煞,無聲無息地自他那具修長單薄的身軀周圍瀰漫開來。

那是真正親手斬殺過凝核期巔峰血獵靈犬、以泥潭窒息戰活活捏碎九鼎天闕執法副統領頸骨的極致兇威!

那股兇威之中,沒有任何名門修士比試時的繁複套路,只有純粹到極致的、衝著「一擊必殺、斷喉挖心」而去的荒野掠食本能!

「剛才那頭畜生張開血盆大口、一尾巴抽碎你們防護大陣的時候,你們一個個縮在爛泥坑裡發抖尿褲子。」

陸沉握著骨刃短刀的右手沉穩如磐石,深褐色的瞳孔深處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

「現在畜生被生生絞斷了筋腱、焊死了神經倒在地上,你們倒有膽量拔劍跳出來耀武揚威了?」

「你……放肆!」領頭弟子被戳中痛處,臉皮紫脹,劍尖卻在陸沉那股森冷目光的逼視下,難以自抑地微微顫抖起來。

「我沒空跟你們這群廢物嚼舌根。」

陸沉連看都懶得再看那幾名持劍弟子一眼,目光穿透十丈泥潭的硝煙,筆直落在姜青鸞那張清冷出塵的面孔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宛如薄冰碎裂,在空曠死寂的峽谷廢墟間字字炸響:

「百草靈閣第七席行走,姜青鸞。」

「剛才在斷崖廢墟,若非我自三十丈高空橫推落地,用這條手臂硬扛下地行龍萬斤鐵尾的一記橫掃,妳這具身軀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灘被拍扁的肉泥。」

「若非我用這柄短刀絞斷牠的跗骨主筋腱,妳那管高濃縮的神經阻斷劑,根本沒有機會送進牠的心臟。」

陸沉右手短刀微微一揚,刀尖斜指大地,語調冰冷得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我救妳一命,拿妳的相容丹藥來換。」

「這是等價交換。」

「如果百草靈閣打算用名門正派那一套降妖伏魔的狗屁大義賴帳……」

陸沉的眼眸微微瞇起,左手暗銀手臂在昏暗光線下一握,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金屬摩擦鈍響。

「我的體能確實只剩下一成半。」

「但十丈之內,在你們身後那三個半死不活的重傷長老出手之前……」

「我至少能在三息之內,割開你們其中三個人的咽喉,擰斷另外兩個人的脖子。」

「你們若是不信,大可往前走一步試試。」

此言一出,整座深谷廢墟的溫度,彷彿在瞬間直接跌入了萬丈寒潭!

那五名原本叫囂著要結陣的白袍弟子,腳步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爛泥之中,背脊深處一股刺骨的涼意直衝天靈蓋!

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

眼前這個衣著破爛的荒野野修,絕對不是在虛張聲勢。

那是只有真正把殺人當作進食喝水一般尋常的狂徒,才能擁有的冰冷眼神。

「荒謬!簡直一派胡言!」

後方,那名手捂胸口的大長老踉蹌上前兩步,鬚髮戟張,氣急敗壞地怒喝:

「好一個狂妄的荒隙雜種!你私自盜取妖族骨殖嵌合自身,早已是不容於天地的魔道逆種!今日我等縱然重傷,亦有九天雷火符在手,豈容你在此勒索我靈閣行走聖女?!」

大長老乾枯的手指猛地伸入袖中,摸出一張泛著刺目赤金雷芒的二階極品攻擊靈符,便要催動神識鎖定陸沉!

「大長老,住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清冷、平緩、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的女子聲音,突兀地在硝煙廢墟中響起。

聲音不大,卻如同寒冬清泉擊碎頑石,帶著一種源自百草靈閣最高學術權威的森嚴穿透力,瞬間壓下了全場所有的喧囂與殺機。

所有人齊齊轉頭。

只見泥潭中央,那道一直靜立未動的雪白身影,緩緩動了。

姜青鸞抬起素手,隨意拂去了黏在短袍衣襟上的一大塊腥臭黑血。

她那張清冷絕美、卻布滿硝煙灰塵的臉龐上,琉璃般的雙眸無悲無喜。

她沒有去看那幾名拔劍護衛的弟子,亦沒有去看暴怒的大長老,而是邁開修長筆直的雙腿,踩著腳下黏稠的黑泥,一步一步,朝著陸沉所在的方向緩緩走去。

「行走!不可過去!那是危險的魔道半妖!」幾名弟子急聲呼喊。

「退下。」

姜青鸞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清冷的語調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把你們手裡的劍收起來,免得在這裡丟人現眼。」

「行……行走?!」弟子們面面相覷,握劍的手僵在半空。

「我叫你們退下,聽不懂我的話麼?」

姜青鸞在距離陸沉七丈之處停下了腳步,側過頭,琉璃神目淡淡掃了那名領頭弟子一眼:

「方才巨獸衝撞主篷車,三位長老重傷昏厥,你們在何處?大陣崩潰之時,地行龍鐵尾橫掃,你們又在何處?」

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怒意,卻字字如鋼針般狠狠扎在幾名弟子的臉上:

「若非這位道友在三十丈斷崖外提前推演計算出力學平衡盲區,以身作盾硬撼鐵尾,爭取到了那至關重要的兩息時間……」

姜青鸞轉回目光,看向大長老手中那張隱隱發光的雷火符,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致冰冷的嘲弄:

「大長老,你現在根本沒有機會從碎石堆裡爬出來,掏出你那張引以為傲的二階符籙。」

「你現在應該躺在這頭畜生的胃囊裡,被濃稠的胃酸腐蝕成一具白骨。」

「你……青鸞!你怎可向著外人說話?!」大長老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又咳出了一大口黑血。

「我不是向著外人說話。」

姜青鸞神色淡漠,語調如同在宣讀一項無可爭議的病理結論: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基於微觀生理與戰場時空的客觀事實。」

「百草靈閣立宗三千年,靠的是求真務實的微觀醫道與丹道傳承,而不是靠自欺欺人的名門虛名,更不是靠恩將仇報的下作手段。」

說完這句話,姜青鸞不再理會身後臉色難看至極的名門同僚。

她轉過身,琉璃般清澈的眼眸微微抬起,平靜地迎向了十丈外雷擊木下、眼神冰冷如刃的陸沉。

在她那雙天賦「通微神目」的微觀視野中——

十丈外的青年,體內的生理數據正以一種觸目驚心的形式呈現在她的視網膜上。

神經突觸連續放電超載後的麻痹波紋……

左臂骨髓深處,那團狂暴陰寒的真煞力量與人體經脈之間正在發生的劇烈排異震盪……

肝臟與腎臟深處沉澱的高濃度重金屬毒素……

以及……那覆蓋在其左小臂之上,精妙工整到了不可思議境界的人工微觀幾何晶格……

這是一個行走在崩潰與瘋狂邊緣的危險生物。

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將自身肉體、意志與戰鬥算力壓榨到了極致的求生者。

姜青鸞的素手緩緩下移,落在了自己腰間那具原本被符文封印、散發著淡淡沉香木氣息的沉重藥匣之上。

她的指尖輕輕搭在藥匣正面的第一道青銅鎖扣上。

「啪嗒。」

一聲清脆的機簧解鎖聲,在死寂的風雨廢墟中,悄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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