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章 - 利益衡量的冷眼旁觀

狂風捲集著被酸雨打落的枯黃松針，在斷崖邊緣發出如刀刃刮擦岩石般的淒厲尖嘯。

百丈之下的峽谷深處，已然化作了一片純粹由血與火交織的絞肉地獄。

「結陣！坎位引水，離位生火！穩住大陣基座！！」

一名凝核期長老披頭散髮，手中的拂塵早已在剛才的氣浪衝擊中斷成了半截，嘴角溢著大股大股的暗紅鮮血，嘶聲厲吼。

剩下的四輛巨型篷車在二十餘名殘存弟子的瘋狂推動下，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防禦陣圈。陣圈中央，四根一人合抱粗細的「四象晶石柱」沖天而起，噴吐出刺目的慘白色靈光，在半空中勉強勾勒出一面覆蓋方圓二十丈的半透明晶石防護罩。

而在防護罩外，那頭高逾三丈的黑甲地行龍正發出狂暴無比的咆哮，粗壯如巨柱的前爪每一次重重拍擊在晶石光罩之上，整座峽谷的大地便隨之劇烈下沉半尺！

「轟！轟！」

光罩表面瘋狂盪起一圈圈蛛網般的劇烈漣漪，維持陣眼的四名拓脈 5 層白袍弟子在巨力震盪下，接連狂噴鮮血，雙膝重重砸碎在青石板上！

符籙如暴雨般砸在地行龍的面頰上，引爆出連綿的烈火與冰霜。

然而，那些足以將尋常二階凶獸炸成肉泥的珍貴攻擊靈符，劈打在這頭四階蠻荒霸主的黑曜晶甲上，卻連其表皮的一層污垢都無法剝離，反而像是被澆上滾油的乾柴，讓這頭古獸眼中的赤紅暴虐愈發瘋狂！

斷崖裂縫之上。

陸沉伏在冰冷的黑石後方，神經傳導速度穩定維持在八十五米每秒。

他的視線低垂，眼底沒有一絲一毫面對名門遭難時的同情，亦沒有底層流民常見的幸災樂禍。

唯有一片宛如深潭死水般的冷酷算計。

「救，還是走？」

他在心中問了自己一句。

若是尋常的荒野拾荒客，在親眼目睹四階頂級凶獸破土的瞬間，唯一的選擇就是有多遠逃多遠。

四階凶獸，在修真界的生理劃分中，其肉身防禦與微觀息素爆發力，已經堪比人族修士的「熔血期巔峰」！那是徹底跨越了人體生理極限、將上古巨獸血脈嵌合入骨髓的大能層次。

哪怕陸沉如今底牌盡出，憑藉螭吻的破罡甲殼與蝠蜥神經毒素，在這樣一頭龐然大物面前，勝率亦不足半成。稍有不慎，巨尾擦著半邊身子，他那副剛剛清創結痂的殘軀就會在瞬間化為肉泥。

但是，走得掉嗎？

陸沉的左手輕輕按在自己的肋下。

肝臟與腎臟深處，那一瓶二階劣質抑煞溶劑殘留的重金屬汞鉛，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生理沉澱，緩慢侵蝕著他的神經突觸與微血管網。

黑石集市已經徹底回不去了，九鼎天闕的凌雲戰舟正在方圓百里佈控絞殺。在這片鳥不拉屎的蠻荒廢土上，除眼前這支百草靈閣的核心外勤隊之外，世間絕無第二處地方，能儲備有微觀純度達到九成以上的極品「玄玉神經相容露」。

那是唯一的解藥。

也是他在一個月內不至於內臟壞死、神經硬化暴斃的唯一生路。

更何況，剛才在主篷車挑開的窗簾後方，陸沉敏銳捕捉到的那一幕——

那個身披雪白短袍、手持晶石手術刀的清冷女子姜青鸞，其隨身腰間懸掛的沉香藥匣底層，隱隱泛著一層極其純淨的乳白色藥香光暈。那是名門最頂級的活體相容萃取母液！

「如果車隊全滅，主篷車被地行龍踩碎，那些珍貴的晶石藥瓶也會在重力衝擊下徹底化為齏粉。」

陸沉的右手短刀在掌心輕巧旋轉了半圈，冰冷的刀鋒放血槽倒映著他眼中幽暗的厲芒。

等價交換。

名門的生死與他無關，但他的命，必須用名門的藥來換。

他不可能在車隊完好無損時去強搶——三名凝核期長老只需一人出手，就能以絕對的境界真元將他鎮壓成齏粉。

他唯一的機會，就是在車隊防線徹底瓦解、名門核心人物陷入必死絕境的千分之一秒！

唯有在死亡的深淵邊緣，這群自詡高貴的名門丹師，才會放下傲慢，將無比珍貴的救命靈藥，當作買命的籌碼拋出來！

「呼……」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體內沉積的濁氣，目光如寒針般重新聚焦在下方的巨獸軀體之上。

常規的砍殺純粹是送死。

地行龍背部的黑曜六角晶甲厚達半尺，硬度堪比千錘百煉的精金，那是連三位凝核長老的飛劍都只能擦出火星的天然絕對防禦。

但是，天地間沒有完美的生物力學機械。

越是龐大沉重的身軀，其關節承受的剪切應力便越呈幾何級數暴增。

在陸沉的大腦視界中，地行龍龐大的骨骼模型被迅速建立、拆解。

高逾三丈、重達數萬斤的軀體，每一次奔跑、踏擊與甩尾，其全身七成的下墜動能，都必須由它的兩條後肢踝部與跗骨來承擔。

而在剛才泥漿與符火的劇烈沖刷下，陸沉已經三度觀察到了那個微觀破綻——

地行龍的右後足跗骨三寸之處，有一塊大約碗口大小的暗褐色凹陷！

那是它常年在深淵地煞熔岩中刨掘地核時，被極度濃縮的陰煞死氣常年腐蝕所遺留下來的「地煞骨質壞死斑」！

那一處的幾丁質晶格已經完全崩解，骨髓內部的鈣化微孔疏鬆脆弱，其防禦強度，甚至不足背甲的十分之一！

「右足跗骨軟肋……那是它的動力心臟。」

陸沉的瞳孔深處，殺機悄然凝聚成一點極致的幽芒。

只要以超頻的速度切斷那一處的承重主筋腱，這頭重達數萬斤的史前巨獸，就會在自身的狂暴慣性下，轟然失衡塌陷！

「吼——！！！」

就在這時，下方深谷中突然爆發出一聲宛如天崩地裂般的毀滅怒吼！

地行龍龐大的脖頸猛然向後弓起，咽喉內部那團壓縮醞釀到了極致的紫黑深淵地煞能量球，在這一刻綻放出刺目欲盲的毀滅死光！

四象晶石防護大陣的白色光罩，在地煞能量的劇烈引力拉扯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悲鳴。

巨獸的大口，轟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