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黑鬣幫的尾隨者
第 10 章 - 黑鬣幫的尾隨者
正午後的黑石集市背街,光線愈發晦暗陰沉。
天空中飄灑的酸性灰雨未曾停歇,將兩側低矮坍塌的窩棚屋頂澆得一片泥濘。泥水混合著腐爛的菜葉、獸骨殘渣與排泄物,在坑坑窪窪的土石路面上匯聚成一條條泛著烏黑油光的渾濁污水溝。
陸沉將身上的灰皮防風斗篷裹得更緊了些。
他沒有走人流嘈雜的主街,而是沿著一條條四通八達、滿是雜物堆積的逼仄暗巷無聲前行。
自打他推開斷指酒館後門的那一瞬間起,三組極端細微、卻帶著特定生物律動的腳步聲,便如跗骨之蛆般,悄無聲息地黏在了他的身後三十丈開外。
換作未曾完成生化重編碼之前的陸沉,在身負肋骨骨裂、體內息素消耗大半的情況下,極難在這種充斥著市井嘈雜底噪的巷弄中,精確鎖定如此隱秘的追蹤。
然而此刻,在他體內——
運動神經傳導速度永久性躍升了百分之三十五之後,陸沉的感知神經網絡宛如換上了一具全新的高頻感測陣列。
身後三十丈外,雨滴砸在青石板上的水花飛濺聲、遠處鐵匠鋪沉悶的打鐵聲、窩棚裡半妖嬰孩的虛弱啼哭聲……無數駁雜的聲波信號在湧入陸沉耳道膜壁的瞬間,被他高度發達的神經中樞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分流與降噪!
三道呼吸頻率,每分鐘二十四次。
呼吸短促而粗重,伴隨著喉管深處犬科動物特有的黏膜摩擦聲;腳步落地時,前腳掌的抓地力異常沉重,跟腱彈性比普通人強韌至少五成——
黑鬣幫。
盤踞在黑石集市北區的臭名昭著地頭蛇。
這幫底層亡命徒大多是在黑市黑醫的私設手術台上,將一階或二階「嗜血黑鬣狗」的後肢肌腱與嗅覺骨片,強行嵌合進自己的雙腿與鼻腔內。雖然這種低劣的人體改裝會帶來不可逆的狂犬排異反應與神經智力退化,但卻賦予了他們宛如蠻荒豺狼般驚人的長途追蹤耐力與嗜血本能。
他們盤踞在斷指酒館與幾大黑坊後門周圍,專門盯梢那些單身進出、身上散發著血腥味且攜帶重金或珍貴藥材的獨行獵靈客。
在他們眼裡,剛從老疤密室裡走出來、步履蹣跚、後背破損滴血的陸沉,就是一頭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搏殺、肋骨盡斷且懷揣巨款的待宰肥羊!
「三個人。」
陸沉深褐色的瞳孔深處,平靜得宛如一片死海。
透過身後每隔數秒傳來的碎石摩擦聲與氣流微擾,他已經精確還原出了三名追蹤者的生理數值與空間站位:
為首的一個,體格高大,右腿略有微跛但跟腱爆發力極強,呼吸間隱隱帶有一絲息素的破空銳鳴,修為在拓脈期第三層左右;
身後左右兩翼各跟著一人,步幅較小,修為在拓脈期第二層前期,雙手微垂,兵刃藏在寬大的袖袍內部,正在以標準的三角形狩獵陣型,在兩側窩棚屋頂與垃圾堆陰影中交替穿插掩護。
如果陸沉此時拔腿狂奔,逃向人多眼雜的集市中央廣場,黑鬣幫的打手或許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街明搶。
但,這絕不是陸沉的生存法則。
第一,九鼎天闕的血檢司大軍三日內便要進駐集市。此時在主街引發混亂或引來衛兵注意,無異於在自己的頭頂點燃一盞刺目的信號燈;
第二,在廢土上,被鬣狗盯上的獵物一旦露出慌亂逃竄的弱態,只會引來整座集市所有暗處狼群的瘋狂圍剿!
唯一的解法,是在暗處,用最快的速度、最乾淨利落的手段,把伸出來的爪子徹底剁碎,連皮帶骨,碾成泥渣!
「咳……噗……」
陸沉腳步突然一個踉蹌,身軀向前傾斜了半步,左手扶在身側一堵長滿青苔的土牆上,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伴隨著咳嗽,他故意牽動胸肌,自嘴角逼出了一絲混合著青黑血絲的唾沫,啪嗒一聲滴落在腳下的水窪之中。
與此同時,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探入懷中,似乎在極力捂住胸前某個硬邦邦的圓柱形玉瓶與沉甸甸的金屬錢袋。
那是一副傷勢復發、體力不支、且極度護財的垂死姿態。
「踏……踏。」
身後三十丈外,那三組原本小心翼翼壓低的腳步聲,在看到陸沉咳血捂懷的瞬間,呼吸頻率驟然急促了三分!
空氣中那股自陸沉胸口飄散而出的二階抑煞溶劑的特殊微香,以及新鮮的人體內出血腥味,宛如一劑狂暴的催化劑,瞬間點燃了三名鬣狗半妖眼底的貪婪嗜血之火!
「肥羊撐不住了。」
身後屋脊的陰影下,隱隱傳來一記宛如野狗低咽般的興奮獰笑。
三道身影開始加速前壓,原本三十丈的距離,在短短數十息之內被迅速壓縮至十五丈!
陸沉低垂著頭顱,兜帽陰影下的嘴角,泛起了一抹極度森冷的微小弧度。
他沒有向著集市主街拐彎,反而腳步凌亂、跌跌撞撞地向著右側一條更加幽暗、兩側堆滿了建築垃圾的死胡同拐了進去。
盲巷。
這是黑石集市北區地基下陷形成的著名死角。巷子長約二十丈,兩側皆是高達三丈、光滑陡峭且布滿碎石棱角的玄武岩危牆,最深處則是一處早已坍塌堵死的古老排水暗渠。
這裡沒有巡查衛兵,沒有過路拾荒客,陰暗的角落裡堆積著及膝深的發臭爛泥與碎陶片。
對於追殺者而言,這是一處獵物插翅難逃的絕殺死胡同;
但對於獵殺者而言,這是一座不需要洗刷血跡、連屍體都可以隨手塞進暗渠的天然屠宰場。
陸沉邁步走入了盲巷深處。
腳下的爛泥發出黏稠的吞噬聲。在踏入巷底坍塌土石堆的前三息,陸沉藏在寬大斗篷下的右手,已然無聲無息地自腰間暗袋中摸出了那隻蠟封的細長陶管。
指甲輕輕挑開瓶口那一層薄薄的封蠟。
那柄雪亮的鎢鐵骨柄短刀自袖口滑出,陸沉用刀脊在陶管內壁微微一蘸。
一抹極其微量、呈現半透明油狀、散發著微不可察甜腥味的高純度液體,順著短刀兩側特製的放血血槽,無聲無息地均勻塗抹開來。
三階影骨蝠蜥的神經阻斷毒液(F012 原液)。
這種能夠在零點五秒內徹底封死運動神經終板乙醯膽鹼受體、讓人在兩息之內失去發聲神經機能的恐怖生物鹼,如今被完整復刻在了這柄奪命兇刃之上!
短刀歸袖,陶管塞回暗袋。
陸沉在巷底那堆崩塌的玄武岩亂石堆前,緩緩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來,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石壁,雙手自然垂在斗篷兩側,兜帽下的陰影深邃如深淵。
「呼啦——」
幾乎在他轉身的同一瞬間,盲巷入口處的泥水狂暴炸裂!
三道身披破爛皮襖、面相兇殘的身影,宛如三頭自陰溝中撲出的惡犬,呈品字形疾射而入,瞬間將狹窄的巷口堵得水洩不通!
為首的一人,身形精瘦佝僂,臉頰兩側生長著一撮撮灰褐色的粗硬雜毛,嘴唇外翻,露出四顆被打磨得尖銳如銼刀般的黃褐色犬齒。
黑鬣幫頭目,外號「野狗」。
在他身後兩側,兩名打手各自握著一柄生鏽的三棱刺刀,三角眼中泛著殘忍暴虐的綠光,死死鎖定著靠在石壁上的陸沉。
「跑啊?小子,怎麼不跑了?」
野狗咧開嘴,發出一陣刺耳的桀桀怪笑,手中握著的一柄尺半長的黑鐵厚背砍刀,在掌心輕佻地拍打著,「剛才在老疤那兒挺橫的嘛!又是拔刀插桌子,又是報底層藥坊行情的……老子在外頭暗格裡聽得真真切切!」
野狗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貪婪無比地在陸沉胸口處掃視著,手中的砍刀向前虛虛一指:
「老規矩!把老疤給你的那半瓶二階抑煞溶劑,還有三十個黑鐵幣乖乖交出來!還有你腰間那柄削鐵如泥的好短刀,老子也看上了!」
「老老實實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老子今天發發慈悲,只挑斷你的腳筋,留你一條賤命在集市裡爬著要飯!否則……」
野狗眼中兇光大盛,右腳踏出一步,體內拓脈期第三層的駁雜息素在皮下轟然爆發,手中的砍刀撕裂空氣,發出一聲刺耳的嗚咽音爆:
「老子把你全身的骨頭一寸寸敲碎,扔進暗渠裡餵老鼠!」
滿巷殺機,雨絲在兩人間肅殺凝固。
陸沉立在陰影中,看著三名逼近至身前丈許的亡命凶徒,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恐慌,甚至沒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情緒波動。
他的雙手緩緩自斗篷下方滑出,神經突觸在微觀深處悄然超頻。
盲巷的風,在這一刻徹底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