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 神經相容劑的交易

「啪嗒。」

清脆的機簧解鎖聲在死寂的黑松林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

姜青鸞雙手托著腰間那具沉重的沉香藥匣。

那藥匣通體由生長逾百年的極陰沉香木雕琢而成，四角鑲嵌著泛出淡青色光澤的避煞玄銅。匣身表面刻滿了百草靈閣代代相傳的保溫、控濕與避震微型法紋，其精密度之高，遠非尋常宗門的粗糙藥囊所能比擬。

姜青鸞的素手輕輕掀開了藥匣厚重的第一層木蓋。

一陣淡淡的、混雜著多種高階靈草經過低溫萃取後的微苦清香，隨之在濕冷的空氣中瀰漫開來。

在藥匣上層那極度精密的減震卡槽內，整齊陳列著七柄尚未使用的晶石手術刀、兩具盛滿淡金色營養液的空置晶管，以及數個標註著不同微觀菌群編號的封閉玉盒。

姜青鸞指尖微動，熟練地移開了上層的木質托盤，翻開了第二層暗格。

就在托盤翻轉的短暫瞬間——

藥匣最底層、一個極其隱蔽的夾層絲絨襯墊之中，無聲無息地露出了一抹奇異的暗灰色冷光。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吊墜。

它只有尋常銅錢大小，通體由某種具備極高硬度、表面散發著暗鈦色啞光的冰冷金屬打造而成。吊墜的造型不是世間任何宗門推崇的陰陽八卦或瑞獸祥雲，而是一枚極其精密、帶有十六個微小嚙合齒牙的微型機械齒輪！

而在那冰冷的金屬齒輪圓環正中央，以一種細小到了極致、近乎微雕的工藝，平整而工整地銘刻著一排古怪的方塊上古符號：

「SHELTER-03 ACCESS KEY」。

那不是當今修真界的符文，亦不是蠻荒萬妖的圖騰骨文，而是一種透著極端冰冷、理性與工業美學的未知文字。

那是姜青鸞那早逝的生母，在彌留之際留給她唯一的遺物。母親臨終前曾反覆叮囑，哪怕宗門覆滅，亦不可將此物展示於人前。

姜青鸞琉璃般的瞳孔深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但她的神情依舊冷靜得宛如冰封的湖面。

她的手指極其自然地掠過底層夾層，將一塊暗色的錦緞蓋在齒輪吊墜之上，隨即自第二層的核心卡槽中，取出了兩樣被層層隔熱靈紙包裹之物。

一方通體散發著絲絲深邃白霜、長約六寸的精緻寒玉匣。

以及三個只有食指長短、通體溫潤無瑕的極品白玉瓷瓶。

「喀嗒。」

姜青鸞合上了沉香藥匣的沉重外蓋，扣緊青銅鎖扣。

她雙手捧著那方泛著森寒白霧的玉匣與瓷瓶，腳步沒有絲毫猶豫，踏著腳下黏稠冰冷的黑泥，再度朝著陸沉的方向邁出了三步。

在距離那株焦黑雷擊木尚有四丈遠的泥潭邊緣，姜青鸞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眼眸，平靜地看著四丈外依然保持著最高戒備、骨刃橫胸的陸沉。

「你的橈神經與正中神經正在以常人三倍的頻率異常放電。」

姜青鸞開口，嗓音清脆平緩，語調之中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亦沒有死裡逃生的激動，只有一種屬於頂級醫道學者的客觀與嚴謹：

「你的左側小臂骨髓深處，那團狂暴的極陰外源性力量，正在以微觀撕裂的形式瘋狂衝擊你自身的人體經脈。你的免疫循環系統已經出現了排異潰退的徵兆。」

「不僅如此。」

姜青鸞那雙泛著淡淡琉璃微光的通微神目，在陸沉的腹部與右側肋下淡淡掃過：

「你在過去的半個月內，至少大劑量服用過劣質的二階抑煞溶劑。那些未經完全提純的汞化鉛砷殘渣，已經有三成沉澱在你的肝臟與腎經盲端。」

「你現在看似站得筆直，體表殺意凌厲。」

「但如果沒有純正的相容溶劑中和排斥、清除重金屬沉澱，至多再過十四天，你左手橈神經叢的傳導功能就會徹底壞死硬化，最終淪為一截失去所有知覺的廢鐵。」

站在雷擊木下的陸沉，瞳孔深處不可遏制地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握著骨刃短刀的手指，關節處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脆響。

這個女人的眼睛，毒辣到了令人頭皮發麻的程度。

她僅憑剛才戰鬥中的幾個受力動作，以及相隔數丈的肉眼直視，竟然將他體內隱藏最深的金手指反噬、螭吻排異、甚至二度排異後服下劣質溶劑導致的鉛汞暗毒，全部一絲不差地剖析得明明白白！

百草靈閣天字號第七席行走……

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既然你全看得出來。」

陸沉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強行壓下體內骨髓深處那一陣陣鑽心的灼痛，刀鋒依舊未動分毫：

「那麼，這方盒子裡裝的，就是解法？」

「是。」

姜青鸞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寒玉匣，語調平靜如水：

「百草靈閣第七峰天字號內門秘傳，以極北冰淵三千年萬載玄冰髓、配以四十九味極陰寒草，經微觀離心分離法提煉而成的純液——『玄玉神經相容露』。」

「此物非尋常補氣療傷之藥，而是專門用於在人體經絡與外源異化骨骼之間，構建一層雙向緩衝生物薄膜的高純度相容劑。」

「它能在一炷香之內，將你骨髓深處的神經排異反應平息九成以上，並強行置換包裹出經脈中殘存的重金屬沉澱。」

說到這裡，姜青鸞又將那三個白玉瓷瓶展示在掌心：

「這三個玉瓶內，裝的是靈閣三階極品『培元金丹』，共計九粒。每瓶三粒，足以修復你右側折斷的肋骨，並補足你超頻透支的氣血生機。」

姜青鸞抬起雙眸，迎向陸沉那雙充滿了荒野警惕與血腥氣息的深褐色眼睛：

「你方才自三十丈斷崖躍下，以肉身硬抗四階巨獸橫掃，替我爭取到了兩息時間；又以短刀精準絞斷承重主筋腱，破開了巨獸防線。」

「在百草靈閣的學者準則之中，任何拯救生命的微觀力學付出，皆具備不可估量的崇高價值。」

「你救我一命，我予你藥劑。」

「這是平等的等價交換，與名門道統無關，與善惡道德無關。」

「兩不相欠。」

說完，姜青鸞沒有任何多餘的防範動作，素手微抬，將那方長達六寸的寒玉匣與三個白玉瓷瓶，極其穩重地放置在身旁一塊被地行龍踩裂的玄武岩平石之上。

隨後，她轉身，向後退出了整整三丈距離，雙手自然垂在雪白短袍的兩側，給予了陸沉絕對充裕的防衛安全空間。

廢墟遠處。

幾名百草靈閣的內門弟子看著那一匣價值連城的內門至寶被放在泥石上，心痛得眼角抽搐，嘴唇微動想要出聲阻攔，但在看到姜青鸞那冷酷如冰霜的側臉後，最終還是把話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連大長老都吃癟吐血，他們這群外勤弟子哪裡還敢多嘴一句？

「呼……」

暮色之中，陰風呼嘯。

陸沉靜靜盯著三丈外那塊玄武岩上的寒玉匣，整整停頓了三息時間。

他的大腦神經在瘋狂運算。

三條最快切入與撤退的受力軌跡在眼底飛速劃過。

在確認周圍十丈之內沒有任何預埋的符籙陷阱、亦沒有任何靈罡波動的千分之一秒——

陸沉動了。

「唰！」

他的腳步如同鬼魅般貼著泥水表面疾掠而過，整個人在昏暗的夜色中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灰影。

他根本沒有彎腰用手去抓那具玉匣。

在疾掠穿過玄武岩平石的剎那，陸沉右手緊握的骨刃短刀以一種精妙到了毫釐的弧度自下而上一挑！

「叮！」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碰擊聲響起。

沉重的寒玉匣與那三隻白玉瓷瓶被短刀精準無比的暗勁挑飛而起，化作四道完美的拋物線，穩穩落入了陸沉早已探出的左手之中！

「啪！」

陸沉的暗銀左手掌心五指猛地收攏，將寒玉匣與玉瓶牢牢扣在掌心。

他的身形借著前衝的動能順勢在泥濘中一個靈巧的折躍翻滾，瞬間退回至雷擊木下，重新拉開了七丈的安全距離。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耗時甚至不足一息！

「喀。」

陸沉背靠樹幹，左手拇指指甲輕輕扣住寒玉匣的邊緣，反手一彈。

玉匣微啟一條半寸寬的縫隙。

「轟！」

一股令人靈魂都為之戰慄的極寒霧氣，如同一條白色的小龍，自匣縫深處猛然噴湧而出！

那股霧氣之中，散發著一股極致純淨、沒有半絲雜質的苦澀清香。

就在那縷寒氣接觸到陸沉鼻腔與表皮的瞬間——

陸沉左臂之內那原本如烈火灼燒般狂暴燥動的上古共生體「螭吻」，竟然如同乾涸龜裂的沙漠迎來了甘霖一般，發出了一種發自微觀細胞層面的極致渴望與歡愉震顫！

那覆蓋在他手背上的暗銀幾何甲殼，甚至在這一刻無意識地泛起了一層微弱的幽藍光輝。

純度……超過九成！

這是陸沉來到這個世界十年以來，所見過純度最高、微觀結構最穩定的頂級神經相容溶劑！

比老疤在黑市賣給他的二階殘次品，不知強出了幾百倍！

「啪。」

陸沉合上了玉匣，目光在三個白玉瓷瓶上迅速一掃，確認封口的蠟封完好無損，且隱隱散發著精純渾厚的純陽生機丹氣。

沒有下毒。

沒有動手腳。

更沒有任何神識追蹤印記。

這是一個頂級醫道學者最純粹的履約。

陸沉將寒玉匣與三個瓷瓶迅速塞入獵裝內襯最貼身的暗袋之中，反手一推，骨刃短刀發出一聲清脆的「鏘」響，穩穩縮回了腰間的皮質刀鞘之內。

他直起脊樑，那張蒼白清瘦的面孔上，冰冷的防禦姿態終於稍微緩和了一絲。

「百草靈閣姜青鸞。」

陸沉開口，深褐色的雙眸深深看了眼前的雪白短袍女子一眼：

「妳守約，我也守諾。」

「今日這頭四階地行龍的所有甲殼、獸骨與內臟妖晶，皆歸你們百草靈閣處置，我分文不取。」

「兩不相欠。」

說完這四個字，陸沉甚至沒有等待姜青鸞的任何回應。

他的目光在遠處臉色鐵青的大長老與驚魂未定的靈閣弟子身上冷冷一掃，隨即腳步猛然一旋，身形如同一隻無聲無息的荒原黑豹，朝著峽谷後方幽暗濃密的黑松林深處暴掠而去！

「嘩啦！」

黑色的灌木叢微微晃動了一下，冰冷的水珠自枝葉間撲簌灑落。

在短短三息之內，那個身穿破爛灰皮獵裝、左臂覆滿暗銀甲殼的年輕拾荒客，便徹底消失在了深沉如墨的茫茫夜色之中。

深谷之內。

初冬的寒風呼嘯穿過斷崖，捲起漫天的松針與落葉。

姜青鸞靜靜站在泥潭廢墟之中，任由寒風吹動她凌亂的長髮與破碎的衣袖。

她那雙琉璃般的通微神目，久久凝視著陸沉消失的方向。

良久。

姜青鸞的素手無意識地抬起，隔著微濕的雪白短袍，輕輕按在了腰間那具沉香藥匣的最底層。

在那裡，那枚刻有「SHELTER-03 ACCESS KEY」字樣的冰冷金屬齒輪吊墜，正隔著木板，靜靜散發著無人知曉的微弱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