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顧長青的慈祥謊言
第 46 章 - 顧長青的慈祥謊言
天坑暗渠深處的滴水聲,在刺骨的寒風中悄然止歇。
姜青鸞自那道漆黑狹窄的鐘乳石縫隙中緩步走出。
她的十指已經收攏進鹿皮短裘寬大的袖口之內,指尖上的血跡被她以內襯暗暗擦拭乾淨,唯有一張欺霜賽雪的面容上,神情淡漠得不起半點波瀾。那雙琉璃般的通微神目低垂著,將眼底所有的震駭、作嘔與冰冷殺機,盡數掩埋在纖長的睫毛陰影之下。
「師叔。」
姜青鸞在距離顧長青七步之處停下,按照宗門規矩欠身行禮。
她的語調清脆而平穩,甚至連一絲喘息的顫音都沒有,宛若一汪深不見底的萬年古井。
「風雪確實大了些。」
顧長青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臉上的笑容愈發慈愛溫和,目光在她略顯凌亂的鬢髮與沾著泥星的裙擺上輕輕掠過,隨即側過身,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吧,地堡上層的書房裡生了地火碳爐,隨師叔進去說話。」
半刻鐘後。
地堡第三層,長老專屬書房。
沉重的紫檀木門將外頭冰冷的穿堂風完全阻隔在走廊之中。
室內溫暖如春,角落裡的赤銅暖爐內燃燒著無煙無味的極品銀絲炭,幾案上的一尊青銅博山爐正繚繞著淡淡的靜心沉香。四壁皆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古籍藥簡,與方才天坑中那宛若修羅地獄般的鐵籠血池相比,此處簡直就像是另一個超然物外的仙家福地。
顧長青解下外袍搭在檀木椅背上,親手自炭爐上提起一把白玉小茶壺,將一汪泛著淡金色靈霧的滾燙茶湯,注入了一隻雨過天青色的瓷杯之中。
「嚐嚐。」
顧長青將茶杯推到姜青鸞面前的茶几上,笑意吟吟地在對面坐下:
「這是掌門今年賞賜給執法殿的『雪峰雲霧靈茶』,生長於極北三萬丈的萬年玄冰之巔,每十年方能採得半斤。此茶最能溫潤受損經絡、洗滌神經火毒。剛才在深谷之中斬殺四階巨獸,著實辛苦你了。」
「謝師叔賜茶。」
姜青鸞端起青瓷茶杯,指尖輕觸杯壁,感受著那股溫熱的靈力順著指腹緩緩滲入經絡。
她沒有立刻飲用,而是自袖中取出三管密封完好的紫水晶管,以及那份採樣簡報,雙手端端正正地置於茶几右側:
「這是青鸞帶隊在腐殖荒原深處採集的三階幽靈草原液,共計三管,成色上佳,特呈交長老過目。」
顧長青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一卷簡報一眼。
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優雅地吹開浮沫,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的茶湯,深邃如深潭般的眸子透過裊裊升起的茶霧,溫柔地落在姜青鸞的臉上。
「青鸞啊。」
顧長青放下茶杯,語氣極其緩慢,帶著一種長輩對最得意的晚輩特有的促膝長談之感:
「方才在後山天坑平台上的景象……你都看見了吧?」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半拍。
暖爐中的銀絲炭發出「劈啪」一聲極其微弱的爆響。
姜青鸞捧著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半分,但她的面色依舊平靜如水,抬起雙眸直視著顧長青那雙溫和的眼睛:
「回師叔的話,青鸞看見了。」
她沒有否認。
在顧長青這等在宗門權力漩渦中浸淫了一甲子的老狐狸面前,任何拙劣的否認與狡辯,只會讓自己瞬間陷入被動猜忌的死地。
「看見了九鼎天闕的隱形戰舟,看見了四十七具被釘入骨髓導流針的半妖幼童,也看見了師叔在公文上簽字驗收。」
姜青鸞的聲音毫無起伏,就像是在宣讀一份無關痛癢的藥材出庫清單。
「呵呵呵……」
顧長青聽完,非但沒有半點被撞破醜事的惱羞成怒,反而發出了一陣暢快而欣慰的低笑聲。
他伸手輕輕撫著頜下的短鬚,眼角滿是慈祥的笑紋:
「我就知道,整個第七峰數千弟子之中,唯有青鸞你最是通透、最是沉得住氣。若是換做其他那些剛從內門下山的愣頭青,此刻恐怕早就拔出長劍,指著老夫的鼻子痛斥我為魔道妖孽了吧?」
顧長青長嘆了一口氣,身軀微微後仰,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悲憫、無奈與承擔了千古罪責的聖潔神情:
「青鸞,你自幼在靈閣長大,讀的是懸壺濟世的醫經,行的是救死扶傷的仁術,心底抱著一腔救世的道德潔癖,這是人之常情。方才親眼看見那些孩子受苦,心裡一定覺得師叔殘忍、覺得靈閣虛偽,是不是?」
姜青鸞沒有答話,只是低垂著眼眸,沉默地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但你錯了。」
顧長青的語調忽然變得無比莊重而神聖,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金石撞擊般的厚重力量:
「這不是殘忍,青鸞……這是天地間最深沉、最無奈的『大慈悲』。」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書房正中懸掛的那副巨大的《大荒九洲山河圖》前,負手而立,凝視著圖卷上那些被標注為血紅色的蠻荒妖域與輻射廢土:
「天地不仁,息素裹煞。自萬年前那一場大浩劫以來,這方天地便早已病入膏肓。凡人吞吐幽煞,壽不過三十;修士過濾濁氣,晚年經絡崩潰、暴斃化妖。整個修真界,就是一座隨時會沉入萬丈深淵的漏水危舟。」
「在這樣的末世裡,想要保住人族最後一絲文明道統,靠的是什麼?靠的是那些純潔無瑕的道德空談麼?」
顧長青猛然轉過身,指著天坑的方向,目光如炬,語調中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與堅定:
「靠的是九鼎天闕那九座地下淨化靈脈!靠的是天元道尊那柄能震懾萬妖巢域百萬凶獸的純陽巨劍!靠的是我百草靈閣歷代太上掌門的通天醫道!」
「如果沒有天元老祖半步歸元的通天修為壓陣,蠻荒大裂谷的鷹皇、象祖早就率領億萬妖獸踏平中原,屠盡我人族億萬凡人與仙民!到那時,流的血何止億萬?死的孩童何止千萬?!」
顧長青一步一步走回茶几前,雙手撐在桌沿上,俯視著姜青鸞,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苦口婆心的顫音:
「那些半妖幼童,血脈駁雜,生長在荒原的爛泥潭裡,本就飽受骨髓畸變與神經放電的酷刑折磨。即便我們不去抓他們,他們也活不過二十歲,最終的下場,要麼是淪為荒原異獸的口中食,要麼就是在狂暴中神經晶化、化為只知殺戮的野獸。」
「如今,宗門給了他們一個機會。」
「以他們原本微不足道、注定爛在泥濘裡的殘軀,作為生機活體過濾器,為天元老祖提煉出那一縷純淨的無垢抗原,延續大能百年壽元,庇護億萬人族江山萬里!」
顧長青深吸了一口氣,眼中滿是聖潔的光芒:
「他們的皮肉受了苦楚,但他們的殘軀卻拯救了天下蒼生!這是何等無上的功德?這是何等偉大的犧牲?!你說,這難道不是大慈悲麼?!」
姜青鸞靜靜地聽著。
溫熱的茶霧撲在她臉上,卻無法融化她心底那一層比萬年玄冰還要寒冷刺骨的冰霜。
多麼完美的邏輯。
多麼無懈可擊的崇高謊言。
將統治階級對死亡的極端恐懼、將名門大能為了苟延殘喘而不惜敲骨吸髓的極致自私……用「拯救天下蒼生」這塊光芒萬丈的道德裹屍布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
剝削被包裝成了恩賜。
屠戮被解讀成了救贖。
如果她不是一個對數據與生理機理有著病態偏執的微觀學者,換做任何一個心智未開的年輕修士,在顧長青這套兼具道統大義與悲憫情懷的長篇大論面前,恐怕早已熱淚盈眶、甚至主動請纓去為這座吃人的絞肉機添磚加瓦了吧?
「弟子……明白了。」
姜青鸞緩緩端起面前微涼的茶杯,仰頭將那一汪茶水一飲而盡。
苦澀冰涼的茶水順著喉管滑落腹中,壓下了胃部那一陣陣翻湧的反胃感。
她放下茶杯,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立:
「多謝師叔教誨。是青鸞見識淺薄,只見草芥之苦,未見蒼生之重。醫道之本,在於權衡代價。為了億萬人之生,捨棄數百人之軀……此乃天道運轉之必然。」
「好!好!好!」
顧長青撫掌大笑,臉上的慈祥笑意在一瞬間濃郁到了極點。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眼中閃爍著無比滿意與欣賞的光芒:
「我就知道,青鸞你是我百草靈閣三百年來悟性最高的行走!能參透這一層『代價與平衡』的真意,你的醫道,才算是真正跨入了宗師門檻!」
說到此處,顧長青笑瞇瞇地伸出右手,搭在了姜青鸞單薄的右肩上。
那一隻手掌乾燥而溫熱,宛若慈父的撫摸。
然而,下一刻,顧長青掌心處那一股隱而不發的凝核期巔峰真元,卻如同萬丈大山一般,轟然落在了姜青鸞週身大穴之上,將她體內運轉的木系息素死死鎖定在經脈深處!
姜青鸞的瞳孔微微一縮,身形卻未動分毫。
「不過呢……」
顧長青微笑著收回了手掌,語調依舊溫和如春風,但說出的話,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森冷鐵血:
「真理雖明,但人心脆弱。青鸞你方才畢竟親眼目睹了取髓的場面,神識難免受到血煞濁氣的侵擾。」
「為了防止你的心境在突破凝核期中期時產生心魔,接下來這段時日,邊境地堡的所有採樣與解剖事務,便暫時由孫長老全權代勞吧。」
顧長青從茶几上拿起一柄小銀刀,動作優雅地修剪著茶餅的邊緣,看都沒看姜青鸞一眼,淡淡開口:
「把你隨身配備的那枚『內門核心通行玉牌』留下來吧。」
「在車隊啟程返回總壇之前的這七日裡,你就安心留在上層天字一號客舍靜修溫養,沒有老夫的手諭,切莫擅自踏出房門半步,免得被外頭那些不長眼的伏陰死士……誤傷了千金之軀。」
圖窮匕見。
溫情脈脈的道德說教之後,緊接著的,便是不動聲色的剝奪權限與軟禁!
顧長青從未真正相信過她。
身為執法殿的魁首,他絕不會容許任何可能威脅到這條地下走私命脈的潛在不穩定因素自由行動。
姜青鸞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一絲抗拒的情緒波動都沒有表露出來。
她平靜地解下腰間那一枚象徵著第七席行走核心通行權限的溫潤青玉牌,雙手捧著,輕輕放置在顧長青手邊的茶盤之上。
「青鸞謹遵師叔法諭。」
她後退三步,躬身行禮:
「青鸞這便前往客舍閉關,抄錄《黃帝素問》,洗滌心魔。」
「去吧。」
顧長青滿意地端起茶杯,朝門外揮了揮手。
書房沉重的紫檀木門無聲滑開。
門外的陰影中,兩名臉戴青銅面具、手按無鞘黑刃的伏陰死士已然面無表情地立在兩側,冰冷的肅殺之氣將通道完全封鎖。
姜青鸞轉身走出了書房,步伐平穩如常。
「喀噠。」
身後的房門緩緩合攏,徹底隔絕了屋內溫暖的茶香與光明。
走在兩名死士冰冷的長影之中,姜青鸞將手悄然探入防風鹿皮短裘的內襯暗袋。
在那裡,除了沉香藥匣底層那卷繪滿陸沉外骨骼代碼的羊皮巨圖之外,她的指腹,正緊緊扣住三枚藏在短袍腰帶暗夾內的極品晶石儲煞管。
管內盛裝的,是她在黑石集市採購、純度高達九成的超強酸萃取磷脂與二階自燃枯骨草粉末。
軟禁?
等待押送回總壇滅口?
客舍沉重的精鐵門閂在身後「咔嚓」一聲徹底扣死。
姜青鸞在昏暗的石室中立定,五指無聲旋開了第一根晶石管的青銅封口。
她從未打算在這座吃人的魔窟裡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