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靈殘卷
第 7 章:灰雨籠罩的黑石集市

第 7 章:灰雨籠罩的黑石集市

第 7 章 - 灰雨籠罩的黑石集市

大荒曆九百四十八年,秋末清晨。

荒原盡頭的慘白天光穿透濃重的鉛灰雲層,天空中淅淅瀝瀝落下的,不再是純淨的雨水,而是一場夾雜著灰褐色酸性微塵的渾濁「灰雨」。

那是邊陲大荒特有的氣溶膠沉降現象。遠古仙魔大戰遺留的深層硫化物廢渣與地脈幽煞,在晨風攪動下化作無孔不入的微細粉塵,混在冰冷的雨絲裡,落在皮膚上傳來一陣陣輕微的刺癢與灼痛。

三十里的爛泥荒原在陸沉腳下被飛速甩在身後。

神經傳導速度躍升了百分之三十五之後,陸沉每一步在泥濘中的踩踏、發力與重心切換,都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精準與流暢。每一次腳掌蹬地,手太陰肺經內壁那層兩微米厚的抗煞薄膜便有條不紊地過濾著空氣中游離的微塵毒素,右胸兩根骨折肋骨在緊繃的粗麻布條固定下,隨著呼吸傳來沉悶但穩定的鈍痛。

荒原的盡頭,一座拔地而起的龐大黑影,自灰濛濛的酸霧中展露出猙獰的輪廓。

黑石集市。

這座由黑色玄武岩巨石與粗糙黃土生生夯築而成的邊陲城寨,是方圓數百里荒隙廢土上唯一的半妖與拾荒客聚居之所。高達三丈的城牆上布滿了巨大獸爪撕裂的溝壑與暗褐色的陳年血垢,城垛上方架設著幾具用二階妖獸筋腱絞合而成的鏽蝕重弩,防備著荒原深處隨時可能爆發的小型獸潮。

此時正值早市開啟。

狹窄的城門前,已經歪歪斜斜排開了一條數十人的長龍。衣衫襤褸的底層流亡者、身上長著雜色獸毛或畸形骨瘤的半妖拾荒客,各自背著沉重的破爛簍筐,在灰雨中縮著脖子,渾身散發著酸臭與泥水混合的餿味。

陸沉裹緊了身上的防風灰皮斗篷。

那截增厚了一倍、泛著冰冷深黑鐵色的左小臂,連同那柄沒入鞘中的鎢鐵短刀,被嚴嚴實實地遮掩在寬大的麻布斗篷褶皺之下。而在他的腰間暗袋中,那個用厚重油布密密麻麻包裹了七層的行囊,裝著腐骨鱷蜥的毒囊、骨刺樣品、異常六角微晶,以及那枚被蠟封在陶管中的影骨蝠蜥神經毒囊。

任何一件東西露出一角,都足以在城門口引發一場分屍奪寶的血腥械鬥。

「下一個!磨磨蹭蹭的,找死嗎?!」

城門洞口處,一記粗鄙暴戾的喝罵聲撕破了晨霧。

兩名身穿皮甲、腰挎銹鐵環首刀的城防半妖衛兵,正大馬金刀地按刀守在閘口。為首的一名衛兵脖頸兩側長著灰黑色的粗糙豬鬃,塌陷的鼻孔噴著腥臭的熱氣,渾濁的三角眼中閃爍著貪婪而兇殘的光芒。

在他手中,握著一根尺許長、通體由劣質紫英石粗糙打磨而成的「靈壓水晶尺」。

那是九鼎天闕流入邊境的淘汰殘次法器。水晶尺內部封存著一滴對天地靈力與息素波動極其敏感的赤紅水銀,一旦靠近體內真元外溢的修士或攜帶高能靈物的行商,水銀便會受能量激發向上躥升,是用來盤剝油水、排查暗藏重寶的核心工具。

排在陸沉前方的一名老拾荒客剛走上前,豬鬃衛兵手中的水晶尺突然微微泛起一層極淡的白光,水銀柱向上跳動了半格。

「停下!」

豬鬃衛兵手中刀鞘猛地橫在老者胸口,震得老者倒退三步,跌坐在泥水裡。

「老梆子,簍子裡藏了什麼好貨?水晶尺都動了,還想瞞過爺的眼?」衛兵獰笑著上前,一腳將老者的竹簍踹翻在地。

幾截乾癟的二階草根、兩隻剝了皮的死沙鼠,以及一小塊泛著微弱熒光的下品獸骨咕嚕嚕滾了一地。

老者面色慘白,連忙跪在泥地裡磕頭哀求:「軍爺!軍爺開恩啊!這是一階沙蜥的腿骨,老漢在爛泥灘裡扒了三天三夜才淘著的,換兩斤糙米吊命……真沒有私藏靈物啊!」

「放屁!」

豬鬃衛兵彎腰一把將那塊獸骨抓在手裡,刀鞘在老者枯瘦的臉頰上拍得啪啪作響,「規矩不懂嗎?凡進城貨物,抽三殺一!這塊骨頭,充作進城稅了。滾進去!」

老者眼眶通紅,乾裂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卻終究不敢吐出半個不字,手忙腳亂地抓起爛草根,低著頭狼狽地鑽進了城門洞。

排隊的人群一片死寂,唯有雨水砸在斗篷上的微響。

「下一個!」

豬鬃衛兵掂量著手裡的獸骨,滿意地塞進皮囊,滿是橫肉的臉上泛著油光,三角眼斜斜掃向了邁步走上前來的陸沉。

陸沉身形微弓,將體態調整為一名常年勞作、體虛力弱的普通荒原獵客模樣。

他每一步邁出,腳步聲沉重而拖沓,甚至故意牽動右側骨折肋骨,自喉管深處逼出一陣壓抑虛弱的輕微咳嗽。

「咳……咳咳。」

「站住。」

豬鬃衛兵長刀橫胸,目光在陸沉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浸透了爛泥與酸腐氣味的灰皮斗篷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嫌惡,「看著面生啊。打哪兒回來的?」

「爛泥荒原外圍,撿了幾具爛骨頭。」

陸沉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用力摩擦。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衛兵腳下泥濘的皮靴,語速不疾不徐。

「爛骨頭?」

豬鬃衛兵冷笑一聲,手中那根泛著油漬的紫英靈壓水晶尺隨意地向陸沉胸口探來,「荒原外圍這兩天可不太平,聽說裡頭深處有大動靜。把斗篷掀開,身上有沒有帶私貨,得問問這尺子。」

水晶尺的尺尖懸停在陸沉胸前三寸之處。

若是尋常初入拓脈期的修士,哪怕竭盡全力收斂氣息,體內奔騰的微弱息素與外界天地駁雜能量交換時,也難免會在周身三尺形成能量極化場,引發尺內水銀的劇烈升騰。

然而,陸沉體內的微觀構造,早已超越了常規修仙的理解範疇。

他體內僅有的手太陰肺經息素,被嚴密死鎖在那層新生成的兩微米抗煞幾丁質薄膜內壁;而覆蓋在左臂之上的雙倍厚度黑鐵幾何外骨骼,具備極致的電磁屏蔽與能量吸收性,宛如一處絕對吸能的微觀黑洞,周圍沒有絲毫能量躍遷流出。

紫英水晶尺內的赤紅水銀,宛如凝固的死水,紋絲不動。

連半格刻度都未曾跳起。

豬鬃衛兵眼中閃過一絲狐疑,目光順著尺身移向陸沉藏在斗篷深處的左臂:「沒靈氣?那你這斗篷裡遮遮掩掩的是什麼?手伸出來!」

城門口的空氣驟然冷了幾分。

後方排隊的幾個拾荒老油條悄悄向後退了兩步,眼神中流露出看熱鬧的漠然。在這黑石集市門口,衛兵要找藉口搜刮,沒有靈物也能給你搜出一身肉來。

陸沉沒有動。

斗篷陰影下,他的右手緩緩自腰後探出,手掌粗糙泛黑,掌心纏著厚重的粗麻繃帶,指縫間隱隱透出一股草藥的苦澀。

在那粗糙的指尖正中,赫然捏著一枚僅有銅錢大小、表面被泥沙磨得幾乎失去稜角、內中光澤混濁的一階「土斑甲蟲」妖晶。

「軍爺。」

陸沉的聲音壓得極低,身軀微微向前傾斜了半寸,剛好將右手完全遮擋在兩人身體交錯的死角之中,「泥潭裡水冷風大,折了兩根骨頭,就掏著這麼一塊爛蟲晶,值不得幾文錢。」

說話間,陸沉右手中指在拇指指腹上極微小地一挫。

「咻。」

一記快得超脫肉眼捕捉的微觀巧勁吞吐而出!

那枚灰濁的一階妖晶宛如一片沒有重量的枯葉,在空中劃出一道肉眼不可見的微小弧線,無聲無息地自衛兵腰間皮甲的縫隙中滑了進去,穩穩落在了其沉甸甸的錢囊底部。

整個過程沒有半點風聲,甚至連衛兵腰間懸掛的銅環都沒有發出一絲磕碰的輕響。

神經反射提速百分之三十五之後,陸沉對於肌肉末梢微動能的掌控,已經達到了妙到毫巔的化境。

豬鬃衛兵只覺得腰間微微一沉,神經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用手肘在腰囊上一壓,指尖隔著牛皮觸摸到了那枚菱形晶體的輪廓,三角眼中原本的凶戾與刁難,在萬分之一秒內瞬間化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油滑笑意。

一階妖晶雖然品階低劣,但在這廢土集市,至少也能換來十斤劣等包穀粉,或者兩碗烈性燒刀子。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灰斗篷獵客,剛才那一手彈指送晶的暗勁身手,讓衛兵背後的神經莫名泛起了一股極其危險的森寒涼意。

這不是個任人宰割的綿羊,這是個見過血、手底下藏著硬茬子的狠角色。

「算你識相。」

豬鬃衛兵乾咳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水晶尺收回腰間,刀鞘在空中隨意一揮,「行了行了,一身酸臭味,趕緊滾進去!別擋著後面的道!」

「謝軍爺。」

陸沉微微頷首,沒有絲毫停留,腳步微跛地邁開步子,擦著衛兵高大的身軀,徑直走進了陰暗幽深的城門洞。

背後,城門閘口那刺耳的謾罵與敲詐聲再次響起,迅速被陰冷的風雨聲拉遠。

穿過長達十餘丈的玄武岩隧道,眼前的光線驟然開闊,隨之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油煙、劣質草藥、鐵鏽、汗臭與排泄物腐敗氣味的滾滾熱浪。

黑石集市。

兩側低矮的石屋犬牙交錯地擠在泥濘狹窄的街道兩旁,掛著油膩布簾的窩棚密密麻麻延伸向巷弄深處。街邊的泥坑旁,斷腿的半妖乞兒光著膀子縮在簷下,滿面刀疤的蠻荒行商正蹲在獸皮攤位前,用粗野的俚語與顧客爭得面紅耳赤。

陸沉將斗篷的兜帽向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冷峻的臉龐。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猶豫,踏著青石板路面上積聚的黑色泥水,輕車熟路地轉入了一條人跡稀少、瀰漫著發酵麥酒餿味的陰暗窄巷。

在窄巷盡頭那棟半截陷在泥地裡的石砌建築門楣上,一塊懸掛在生鏽鐵鏈上的殘破木招牌,正在穿堂風中發出刺耳的嘎吱呻吟——

「斷指酒館」。

老疤的盤口,到了。

陸沉眼底寒芒微斂,抬手掀開了那扇沾滿污漬的厚重獸皮門簾,大步邁入了昏暗潮濕的酒館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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