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帕塞托的逃亡
第 10 章 - 帕塞托的逃亡
1
寂靜在黑暗中被放大了無數倍,伴隨著約拿單沉重得如同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帕塞托密道內沒有風,沒有光,只有腳下積累了數百年的塵土氣味。手電筒的微光在長達八百公尺的石壁夾道中,被四周粗糙、吸光的灰色火山石板迅速吞噬,只能照亮前方不足兩公尺的地面。
「約拿單……」
艾蓮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但在約拿單聽來,那聲音彷彿隔著幾千公尺的厚重水域,空洞而遙遠。
他的背部死死貼著粗糙的石牆。周圍的石壁彷彿在黑暗中長出了無形的尖刺,正一公分一公分地向他合攏。空氣黏稠得像液體,任憑他如何用力吸氣,肺部都感到一片乾癟。他的眼眶發酸,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生理性黑視。
這是一生中最嚴重的幽閉恐懼症發作。
「我不行了……」約拿單雙腿一軟,無力地順著牆壁癱倒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他的手無意識地扣住分析箱的帶子,另一隻手瘋狂地旋轉著指針的錶冠。
喀噠、喀噠、喀噠……
「1, 1, 2, 3, 5, 8, 13, 21……不,不對,後面是……」他的大腦一片混亂,理性的數列在恐慌的狂潮下瞬間粉碎。
2
一具溫熱的身體在此時蹲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了他。
艾蓮娜將頭靠在約拿單濕透的肩膀上,雙臂用力箍住他的身體。她那冰冷卻堅定的手掌覆蓋在約拿單顫抖的右手上。
「聽我說,約拿單,」艾蓮娜的聲音輕柔但無比清晰,順著他的耳廓傳入大腦,「羅馬現在正下著雨。台伯河上的聖天使橋,十七世紀貝尼尼雕刻的十尊天使像此時正被雨水沖刷。第一尊拿著荊棘冠冕的天使,他的面容是悲傷的;第二尊拿著鞭子的天使,他的衣角在大理石上呈現出完美的褶皺……」
她開始用她那超憶症的精準度,一字一句地描繪聖天使城堡外台伯河的夜景。每一個欄杆的幾何形狀、每一座雕像的拉丁文銘文,在她的口中化作了一幅幅色彩繽紛、空間廣闊的畫面,強行擠入了約拿單那被恐慌塞滿的腦海。
「羅通達廣場上的噴泉,雨水打在波格塞花園的橡樹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約拿單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艾蓮娜的體溫與她口中的羅馬風光,成了一個無形的安全氣泡,將他與四周冰冷、狹窄的石牆隔開。他的心跳漸漸放慢,視線重新聚焦在手電筒那束微弱的黃光上。
「謝謝,」約拿單沙啞地說道,扶著牆壁緩緩站了起來,「我們……我們繼續走。」
「我們已經走了一半了,」艾蓮娜拍了拍他大衣上的灰塵,重新拉起他的手,在黑暗中並肩前行。
3
與此同時,聖天使城堡頂層的一處由古老祭司室改建的指揮所內。
樞機主教阿爾貝蒂坐在辦公桌前,手裡端著一杯深紅色的紅葡萄酒。在他面前的數個顯示螢幕上,顯示著聖天使城堡周邊防區的實時畫面。
一名手持步槍的兄弟會哨兵快步走進來,臉色焦慮。「樞機,帕塞托通道城牆外的維修門警報被觸發。我們的巡邏哨兵在那裡與嫌疑人遭遇並發生了槍戰。一名哨兵大腿中彈。」
阿爾貝蒂端著酒杯的手猛地頓住。他的雙眼微微瞇起,折射出毒蛇般的光芒。「他們進了帕塞托通道?」
「是的。鐵門被從內側反鎖了。他們只能往城堡的方向走。」
「這條通道的終點是城堡底層的舊教宗藏鐘室,」阿爾貝蒂冷冷地放下酒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紅色樞機袍,「立刻派兩組特工帶槍進入通道。在通道內解決他們,不准任何人活著走出密道。城堡底層的藏鐘室也佈下埋伏。」
「遵命!」哨兵立正,迅速退下。
阿爾貝蒂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他的臉龐在玻璃窗上折射出冰冷的輪廓。他知道,約拿單既然選擇重返聖天使城堡,就說明這隻「哈佛的老鼠」已經看懂了莫雷蒂的筆記。
「真理是盲目的,教授,」阿爾貝蒂低聲自語,「但信仰需要血來維持。」
4
「快!後面的腳步聲追上來了!」
艾蓮娜拉著約拿單在通道內快步疾奔。此時,在他們身後的黑暗深處,強烈的手電筒光束在大理石夾道上來回掃過,伴隨著凌亂、急促且沉重的軍靴聲。
「站住!開槍!」
「咻!咻!」
消音衝鋒槍的子彈在狹窄的石壁間來回反彈,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聲。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堵牆。
這是一扇沉重的鑄鐵大門,表面生滿了斑駁的鐵鏽。鐵門上掛著一把粗大的中世紀鎖鏈,鎖芯處早已被鐵鏽熔合成了一個鐵疙瘩。這就是帕塞托密道通往城堡藏鐘室的終點。
「打不開!」艾蓮娜用青銅十字架要是拼命插進鎖孔,但生鏽的齒輪紋絲不動,金屬的摩擦聲在槍聲中顯得無比絕望。
後方的腳步聲已經不足五十公尺。手電筒的強光已經照亮了兩人濕透的背影。
「閃開!」
約拿單大吼一聲,一把將艾蓮娜拉到自己身後。他從艾蓮娜的大衣口袋裡拔出了那把撿來的伯萊塔手槍。
5
這是一把沉甸甸的軍用手槍。約拿單從未在學術界以外開過槍,但此時,生存的本能與對真相的執著壓倒了一切。
他雙手握緊槍柄,將槍口死死抵在鐵門那塊腐蝕最嚴重的鑄鐵鎖芯上。
「砰!砰!砰!」
連續三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在大吼的密道內炸裂。火花與硝煙瞬間將他的視野吞噬。子彈的高溫與撞擊力強行撕裂了生鏽的鎖簧,粗大的鐵鎖鏈在一聲金屬斷裂的脆響中斷成兩截。
「撞門!」
約拿單用肩膀死死撞在沉重的鐵門上。艾蓮娜也用盡全身力氣推門。
生鏽的鐵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向內敞開。兩人重心不穩,整個人猛地向前跌倒,順著石階滾了下去,重重地摔在了平坦的大理石地板上。
「咣當!」
鐵門在重力作用下在他們身後反彈扣上,將密道內隨後射來的子彈擋在了外側。
約拿單抬起頭,吐掉嘴裡的灰塵。他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巨大的圓形房間內。房間的中央,懸掛著一尊巨大的、帶有古老銜尾蛇雕刻的青銅古鐘。
第一卷,在此拉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