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第 18 排的禁忌

1

拉斐爾墓碑後方的陰影極深，常年積累的石灰與大理石微塵散發著乾燥的苦澀味。

艾蓮娜整條右臂都伸進了神龕下方的暗格中。她的指甲在粗糙的磚石表面刮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手電筒的微弱光束在約拿單手中微微顫抖，他一邊幫艾蓮娜照明，一邊警惕地轉頭看向神殿中央的無盡黑暗。

「拿到了！」

艾蓮娜低呼一聲，手臂縮回。在她的手中，正握著一個裹了數層密封塑料防潮膜的黑色皮革袋。袋口用蠟封死，上面蓋有莫雷蒂教授個人的私人指環印記——一枚象徵古籍守護者的展翅貓頭鷹徽章。

「這就是祖父一直在研究的備份文件，」艾蓮娜飛快地用大腦修復剪刀割開塑料膜，撕裂聲在死寂的萬神殿內猶如雷鳴。

約拿單將分析箱放在大理石地板上，打開皮革袋。裡面躺著一本精裝的黑色羊皮紙筆記本，這是莫雷蒂教授的私人研究日記。在日記的夾頁中，還夾著幾張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泛黃的複印紙。

當約拿單展開第一張複印紙時，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縮了。

那是達文西的名作《施洗者聖約翰》的高解析度黑白對比圖。圖中的聖約翰在黑暗背景中微笑，右手食指筆直地指向天空。在複印紙的空白處，莫雷蒂教授用凌亂而激動的筆跡畫滿了幾何輔助線，並寫下了數組天文學數據。

「你看這裡，」約拿單指著那些線條，聲音因激動而沙啞，「這不是指向上主，這是一個星圖坐標。達文西將《以諾次經》上的密鑰符號，與三顆恆星的相對位置進行了幾何重合。這三顆星……是獵戶座（Orion）的三合星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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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獵戶座？」艾蓮娜看著那些數據，「這就是解密密鑰所需要的天文坐標？」

「沒錯，」約拿單飛快地翻到第二張複印紙。這張紙上是米開朗基羅在西斯汀小堂畫的《創造亞當》。

在畫中，天主在眾天使的簇擁下飛向亞當，伸出食指與亞當的指尖即將接觸。莫雷蒂教授用紅色的馬克筆，在天主背後那寬大、飄逸的紅色斗篷邊緣，勾勒出了一條完美的幾何曲線。

在對照圖的下方，印著一張現代醫學的「人類大腦矢狀切面圖」。

兩張圖重合在一起，輪廓的吻合度高達九成以上。天主所處的紅袍，其外形正是一個完美的人類大腦半球，而上帝伸出食指的位置，精確地對應著大腦前額葉與新皮質的交界處。

「我的天啊，」約拿單喃喃自語，感到頭皮一陣發麻，「米開朗基羅在五百年前就發現了這個。他曾在佛羅倫斯秘密解剖屍體，他發現了人類的大腦結構。他用這幅畫在暗示，『天主賜予亞當靈魂』的真相，實際上是高等智慧對人類大腦新皮質的基因編輯。這是一個警告，代碼隱藏在大腦中。」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梵蒂岡要將《以諾書》斥為偽經並嚴厲銷毀，」艾蓮娜的眼裡滿是震撼，「因為這證實了上帝不是超自然的造物主，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掌握了基因科技的高等智慧。這將摧毀整個人類神學體系。」

約拿單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莫雷蒂教授用墨水寫下了一段譯文：

「當守望者降臨，他們在第18個封印中寫下了代碼。第一片密鑰被帶往尼西亞的火焰中，而第二片密鑰，則被蛇神派的信徒越過教皇的獵犬，送往了花之都的地下陵墓，在巨人的晝夜晨昏之下，等待光芒的重現。」

「花之都……那是佛羅倫斯（Firenze），」艾蓮娜讀著譯文，呼吸變得急促，「『巨人的晝夜晨昏』指的是佛羅倫斯聖母百花大教堂旁的美第奇小堂！那裡有米開朗基羅親手雕刻的『晝、夜、晨、昏』四尊巨人雕像。第二片合金密鑰就被藏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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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啪。」

一聲極輕的、彷彿雨水打在皮革上的悶響突然在黑暗中響起。

約拿單的肌肉瞬間緊繃。那聲音不是穹頂眼洞落下的雨聲，雨聲是連續的、沙沙的，而這個聲音單調、短促，且距離他們非常近。

手電筒的光束猛地掃向圓形大廳中央。

在那裡，水流順著傾斜的地板流向排水孔。就在雨幕的邊緣，大理石地板上赫然出現了一雙黑色的泥水腳印。腳印正朝著拉斐爾墓碑的方向延伸，而腳印的主人——在手電筒的光束中，空無一人。

不，不是空無一人。

一滴雨水在落向地面的過程中，突然在半空中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個高大的輪廓，在手電筒的偏振光下，逐漸從空氣的折射中勾勒出來。

莫魯斯。

他將粗布修道士長袍反穿，露出內側塗有特殊吸光塗層的黑色塗料，在萬神殿內極度昏暗的光線下，這幾乎達成了完美的夜視偽裝。

「他來了！」約拿單大吼一聲，一把將艾蓮娜推入拉斐爾墓碑的大理石凹槽內。

「咻——」

一聲刺耳的破空聲。一根鋼針擦著約拿單的耳邊飛過，狠狠地刺入了拉斐爾墓碑旁的一尊石膏聖母像中。石膏像在毒素強鹼性的腐蝕下，瞬間發出「嘶嘶」的黑煙，大理石表面被熔出了一個焦黑的孔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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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快走！」約拿單提起分析箱，拽著艾蓮娜的手往神殿的陰影裡狂奔。

莫魯斯在黑暗中大步追趕，他的皮靴踩在濕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他的無痛感使他的肌肉爆發力達到了極限，每一步都跨出數公尺，猶如一隻在暗夜中獵食的黑豹。

「咻！咻！」

又是兩發鋼針。一發擊中了大理石地面，反彈出的火花在黑暗中一閃而逝；另一發則擊中了約拿單腳邊的防護箱把手，將外殼的塑料熔掉了一大片。

「這樣下去我們根本逃不掉！」艾蓮娜在奔跑中大喊，「他能在黑暗中看見我們！」

約拿單看著手中的分析箱。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物理學概念：在極度黑暗的環境中，眼睛的視網膜會分泌大量的視紫紅質（Rhodopsin）以適應暗光，此時若遭遇極強光源的瞬間照射，會導致視網膜感光細胞暫時性飽和，引發「閃光盲（Flash blindness）」。

而他的便攜式遺傳學分析箱，為了在高解析度下讀取基因熒光標記，配備了一組高達一萬流明的氙氣極光閃光燈。

「艾蓮娜，閉眼！」約拿單在跑過一根巨大的科林斯式石柱後，猛地轉身。

他按下了分析箱側面的「緊急熒光校準」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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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轟！」

一道近乎實體的、刺眼的純白強光瞬間爆發，將整座萬神殿的大理石圓形大廳照得亮如晝日。甚至穹頂眼洞落下的雨絲，在這一瞬間都被照亮成了一萬根雪白的銀針。

「啊——」

莫魯斯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怒吼。在黑暗中適應了許久的雙眼，在遭遇萬流明氙氣閃光的正面照射下，視網膜瞬間一片空白。他痛苦地捂住眼睛，身形猛地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石柱上。

「走！」

約拿單大喊，此時他的眼睛也有些發花，但他憑著直覺，艾蓮娜拉著他，兩人在超憶症地圖的指引下，準確地衝向了後方那扇維修鐵門。

他們衝出鐵門，外面狂暴的雨水再次傾瀉在他們的臉上。冷冽的空氣讓約拿單的肺部一陣刺痛，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們推上自行車，瘋狂地踩動踏板，融入了羅馬深夜雨幕的暗巷中。

而在萬神殿內，莫魯斯在黑暗中摸索著站起身，他的眼角流下了因為強光刺激而產生的生理性淚水。他聽到了遠處街角隱隱傳來的憲兵隊警笛聲，這意味著他也必須在警方包圍萬神殿前撤離。

他低頭看著地上被鋼針融毀把手的塑料防護箱外殼碎片，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佛羅倫斯，」莫魯斯沙啞地自語，轉身退入了地下水道的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