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無痛的陰影
第 3 章 - 無痛的陰影
1
黑暗是實體的,帶著霉味與滑膩的死水氣息,將約拿單緊緊包裹。
這是一條古羅馬時期的地下排水渠,由巨大的火山灰磚砌成,圓拱形的頂部極低,許多地方因千年的地質變動而向下凹陷。水流在腳下流淌,沒過皮鞋,發出令人作嘔的黏稠聲響。
「格蘭特教授,注意腳下,」艾蓮娜在前方低聲引導,她手中的微型修復手電筒只發出一道極細的光束。
約拿單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沉重的擠壓感,大腦新皮質瘋狂地拉響了危險警報。在這深不見底的地下水渠中,空氣彷彿粘稠得無法吸入肺部。四周粗糙、長滿青苔的火山灰磚牆在手電筒微光下,似乎正在隨他的步伐一點一點地向內收縮,擠壓著他僅剩的生存空間。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狂亂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如重錘般在耳膜裡轟鳴,伴隨著一陣陣耳鳴的白噪音。他的手心和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喉嚨發乾,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自己失去了吞嚥的本能。
他不得不停下,緊緊閉上眼睛,右手顫抖地覆蓋在左手腕的二戰軍用手錶上。指尖摩挲著冰冷、微凹的防磨指針玻璃,靜靜聆聽指針發出微弱而規律的『喀噠、喀噠』聲。這滴答聲是他混亂思緒中唯一的節奏。他開始配合這節奏在心底默背斐波那契數列:「1, 1, 2, 3, 5, 8, 13, 21……」這嚴密的數字序列與手錶的律動,是他緊抓不放的救命稻草,強行拉回了他瀕臨崩潰的理智。
突然,後方的黑暗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重擊聲,隨後是粗暴的喝令與金屬閘門被撬開的巨響。追捕者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渠中產生了無數層重疊的回音,聽起來猶如千軍萬馬在逼近。
「他們進來了!」瓦倫蒂神父壓低聲音說,他的呼吸同樣急促,「在前面兩百公尺處有一個分叉口,那裡是台伯河的支流出口,但有鐵柵欄鎖著。」
「祖父有那裡的鑰匙,」艾蓮娜轉過身,手電筒的微光中,她的眼神無比堅定,「在我的青銅十字架裡。」
此時,一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束從後方的轉角處猛地掃了過來,光束在濕漉漉的石牆上折射,將三人的剪影拉得極長。
「站住!梵蒂岡憲兵隊!立刻停下!」一聲威嚴的喝令伴隨著槍響傳來,子彈擊中拱頂的石塊,濺起一片火花和碎石屑。
2
「沒時間了!」瓦倫蒂神父猛地推了約拿單一把,將他推向左側一個極為狹窄的維修斜坡,「教授,帶艾蓮娜走!這道鑄鐵閘門只能從裡面手動鎖死,我來擋住他們!」
「神父,不行!」約拿單在斜坡上大喊。
「這是阿爾貝蒂樞機的委託,更是我對莫雷蒂教授的承諾!」瓦倫蒂神父的臉龐在黑暗中顯得無比決絕。他用力拉動生鏽的鐵鎖鏈,巨大的鑄鐵閘門在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降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徹底將約拿單和艾蓮娜隔絕在另一側。
「走!快走!」神父隔著鐵柵欄發出最後的怒吼。
約拿單咬了咬牙,轉身拉住艾蓮娜的手。在極度的恐懼刺激下,他甚至忘記了幽閉恐懼症的折磨,兩人在漆黑的斜坡管道中手腳並用地向上爬行,石壁在他們的膝蓋和手掌上磨出了血跡,但他們沒有停下。
而在閘門的另一側,瓦倫蒂神父扔掉了手電筒,背靠著冰冷的鐵閘門,雙手緊緊握著胸前的十字架,閉上眼睛默誦著天主經。
腳步聲停了下來。
手電筒的光束並沒有直射過來,而是微微向下偏移。在瓦倫蒂神父睜開眼的一瞬間,他感到空氣中有一股奇特的寒意。一個高大的陰影在沒有任何光源的情況下,如同幽靈般從黑暗中浮現。
那是莫魯斯。
3
莫魯斯沒有穿憲兵隊的制服,而是穿著一件沾滿泥水、寬大的粗布修道士長袍。他的兜帽拉得很低,露出的下巴蒼白而毫無血色。
「瓦倫蒂神父,」莫魯斯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機器在發聲,「你不該背叛阿爾貝蒂樞機的信任。」
「我背叛的是謊言,莫魯斯,」瓦倫蒂神父深吸一口氣,將十字架舉在胸前,「你這個被洗腦的怪物,你以為你在為天主清理異端,但你只是在替政客掩蓋真相!」
莫魯斯沒有反駁。他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
他只是緩步上前。瓦倫蒂神父猛地衝上前,試圖用體重將這個巨人撞倒。但莫魯斯避也不避,任由神父的拳頭重重地砸在他的臉頰上。
「咔」的一聲,那是下顎骨輕微碎裂的聲音。但莫魯斯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他那雙空洞的眼睛依然冰冷地注視著神父。
先天性痛覺喪失症。肉體對他而言,只是一件感覺不到磨損的工具。
莫魯斯伸出右臂,掐住了神父的脖子,將他整個人提離了地面。瓦倫蒂神父痛苦地掙扎著,試圖用手指去抓莫魯斯的眼睛,但莫魯斯只是冷酷地用左手從袖口滑出一個黃銅製的、類似鋼筆形狀的圓筒。
「嘶——」
一聲極輕的氣體噴射聲。圓筒前端一根細如牛毛的鋼針瞬間刺穿了神父頸部的動脈,注射了極微量的透明液體。
莫魯斯鬆開手,瓦倫蒂神父重重地摔在地上。神父捂著脖子,全身開始劇烈抽搐,他的瞳孔在幾秒鐘內迅速放大,心臟在毒素的刺激下驟然停止了跳動。
莫魯斯低頭看著神父漸漸冰冷的屍體,隨後轉向那扇被鎖死的閘門。他摸了摸自己微微變形的下巴,冷酷地轉身,消失在另一側的陰暗岔道中。
4
台伯河畔的一處隱蔽排雨口,約拿單與艾蓮娜狼狽地爬了出來。
羅馬的暴雨依然瘋狂地傾瀉著,沖刷乾淨了他們身上的污泥與血跡。他們靠在一處古老石橋的陰影下,大口喘息著。
「神父……神父沒有跟上來,」艾蓮娜抹去臉上的雨水,超憶症讓她的大腦中不斷重播剛才閘門落下的畫面,她的眼眶終於紅了。
約拿單按住她的肩膀,試圖給她一絲安慰。「我們必須繼續前進。莫雷蒂博士,神父用生命為我們換來了時間。我們手上的羊皮紙線索是唯一的希望。」
他拿出便攜式分析箱,雖然外殼有些刮傷,但綠色的電源指示燈依然亮著。
就在這時,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紅色與藍色的警燈在暴雨中的石牆上閃爍,猶如無數隻嗜血的眼睛。一架憲兵隊的直升機在低空盤旋,巨大的探照燈束穿透雨幕,在台伯河面上來回掃過。
不遠處的一家街角咖啡館裡,電視螢幕正亮著。隔著破碎的玻璃窗,約拿單看到了義大利國家電視台的緊急新聞畫面。
螢幕上赫然出現了他的照片。
「……今日凌晨,梵蒂岡秘密檔案館館長莫雷蒂教授遇害。警方證實,頭號嫌疑人為來自美國哈佛大學的遺傳學教授約拿單·格蘭特。該嫌疑人涉嫌與梵蒂岡內部叛徒瓦倫蒂神父合謀,盜取教廷珍貴文物,並在行凶後潛逃……」
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斷斷續續,但「頭號嫌疑人」這幾個字卻無比清晰。
5
「阿爾貝蒂……他竟然顛倒黑白,」艾蓮娜看著電視,氣得全身發抖,「他不僅殺了祖父,還把罪名扣在你們身上!」
「這正是丹·布朗式的陰謀,」約拿單苦笑了一下,拉低了濕漉漉的風衣帽簷,「在羅馬,教廷的話就是法律。現在瑞士近衛隊、憲兵隊甚至國際刑警都會對我們展開追捕。我們成了全歐洲最危險的通緝犯。」
與此同時,秘密檔案館B-80暗室內。
梵蒂岡憲兵司令羅西上校正蹲在莫雷蒂教授的屍體旁。他用手套撿起地上一個空的注射器,眉頭緊鎖。現場的血跡、散落的資料,看起來確實像是一場激烈的爭執導致的謀殺。
「上校,阿爾貝蒂樞機辦公室來電,」一名副官跑進來,遞上加密對講機,「樞機要求您立刻簽發紅色通緝令,不惜一切手段在羅馬境內逮捕約拿單·格蘭特。如果他反抗,允許擊斃。」
羅西上校接過對講機,看著莫雷蒂教授毫無傷口的頸部,眼中閃過一絲疑慮。他是一名老練的刑警,直覺告訴他,現場有些東西太過完美,反而顯得刻意。
「收到,樞機,」羅西冷靜地對著麥克風說道,「憲兵隊已封鎖所有出口。格蘭特逃不出羅馬。」
他掛斷電話,低頭看著莫雷蒂教授屍體旁被雨水和血跡模糊的地板。在那裡,隱約還有一個未被清理乾淨的血手印,指尖指向的方向,並非大門,而是內側的維修通道。
「上校?」副官看著他。
「沒什麼,」羅西站起身,拉低了警帽,「通知所有巡邏車,把重點放在台伯河沿岸的所有排水出口。我要活的。」
風雨中的羅馬,大網已經撒下。而約拿單與艾蓮娜對看了一眼,轉身融入了雨夜陰暗的巷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