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大腦與神創的重組

第 22 章 - 大腦與神創的重組

上午 11:30。

佛羅倫斯新聖母火車站（Firenze Santa Maria Novella）。

人潮如織的候車大廳內充斥著嘈雜的廣播聲、滾動行李箱的摩擦聲以及用意大利語、英語和法語交織的喧鬧。高挑的鋼結構拱頂下，冬日的陽光將大廳分割成無數明暗相間的幾何光帶。

約拿單·格蘭特和艾蓮娜·莫雷蒂換上了在貨集區偷來的鐵路職工藍色制服，戴著鴨舌帽，坐在候車大廳最角落的一排金屬長椅上。在他們面前，巨大的電子班次螢幕正不斷閃爍著往返於義大利各城市的列車班次。

「專列還有半個小時進站，」艾蓮娜看著不遠處正持槍巡邏的兩名鐵路憲兵，壓低帽簷，聲音有些緊繃，「那是直達梵蒂岡貨運月台的特別物資車，我們得從第14月台旁的郵政封鎖線翻過去。」

約拿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著前方大理石地面上的倒影。

「艾蓮娜，」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什麼？」艾蓮娜微微一愣，轉頭看著他。

「我指的是……信仰，」約拿單轉過頭，看著她泛紅的眼眶，「你從小在天主教家庭長大，祖父又是梵蒂岡的檔案館館長。我們剛剛掃描的米開朗基羅草圖，加上這 144,000 個被設計好的鹼基對代碼……這意味著神創論只是個巨大的技術謊言。你，能接受嗎？」

艾蓮娜沉默了許久。背景中傳來了火車進站時那沉重、刺耳的鐵軌摩擦聲和高亢的汽笛長鳴，隨後是人群湧動的腳步聲。

「我不知道，約拿單，」她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指尖，輕聲說道，「當我看到米開朗基羅手稿上那些精密的腦剖面，以及那句『守望者所鑄之容器』時，我體內有些東西徹底碎了。我從小相信靈魂是神聖的恩賜，人類是天主用泥土捏造的。但現在……科學卻告訴我，我們只是一件被修改重組的『產品』。這就像是一場殘忍的玩笑。」

約拿單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手，聲音溫柔而堅定：

「這並不否定人類的偉大，艾蓮娜。高等智慧給了我們大腦這具容器，並刻下了 APO-18 的代碼。我們雖然是被設計出來的，但當我們擁有了獨立思考、質疑與愛的能力時，我們就已經超越了設計本身。我們不需要代理人來與神對話，大腦就是我們最神聖的殿堂。這就是為什麼阿爾貝蒂如此恐懼的原因。」

艾蓮娜聽著他的話，原本迷茫的雙眼中漸漸聚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她輕輕反握住約拿單的手：

「約拿單……謝謝你，」艾蓮娜看著他，臉上露出了自逃亡以來第一個釋懷的微笑，「如果我祖父還活著，他一定會非常樂意和你進行這場辯論。」

「嘟——」

此時，月台方向傳來了沉悶的火車鳴笛聲，打破了兩人的談話。

螢幕上，第14月台那一欄的紅色「物資專列」狀態已經變更為「即將進站」。

「時間到了，」艾蓮娜拍了拍手，神色重新變得無比警惕，「我們走。」

兩人站起身，提著裝有基因分析箱的工具袋，低著頭，混在剛下車的鐵路工人隊伍後方，朝著月台深處進發。

火車站後方的貨運軌道區，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柴油味和機油氣息。幾輛黃色的郵政手推車正堆滿了紙箱，被工作人員推進了印有教廷徽章的紅色專列貨艙中。

「格蘭特，看那輛車，」艾蓮娜指了指專列最後一節、掛著半開鑄鐵拉門的郵政車廂。那裡有幾名工人在搬運梵蒂岡日報（L'Osservatore Romano）的印刷紙捲，隨後便離開去喝咖啡了。

「快！」約拿單拍了拍她的肩膀。

兩人趁著四周無人注意，一個箭步衝過了滿是碎石的軌道，動作敏捷地翻進了昏暗、堆滿報紙紙捲的貨車廂深處。

「卡噠。」

車廂的厚重鑄鐵大門隨後被外面的站務員狠狠拉上，並掛上了鏈鎖。車廂內頓時陷入了一片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幾分鐘後，整列車廂微微一震，伴隨著鋼鐵關節的劇烈撞擊聲與車輪壓過鐵軌的規律「哐當、哐當」聲，火車開始緩緩啟動，朝著南方的羅馬風暴中心駛去。

在狹窄、充滿油墨味的黑暗車廂裡，約拿單和艾蓮娜並肩坐在紙捲堆中。

「我們正在回去，約拿單，」艾蓮娜在黑暗中說道，聲音微不可聞。

「是的，」約拿單摟緊了懷裡的分析箱，感覺到車廂的劇烈顛簸，「去聖天使城堡。這一次，換我們去打破他們的鐵籠了。」

火車的速度漸漸加快，托斯卡納的冬日原野在車廂外飛速後退。這列紅色的專列，正載著兩名為了真理不惜以身試險的學者，以及全人類起源的終極答案，如同怒吼的野獸，筆直地撞向梵蒂岡那堵千年未曾動搖的權力高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