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最後的警告
第 32 章 - 最後的警告
1
凌晨 01:50。
超級計算機「Genesis-18」的散熱風扇低鳴著,將冰冷的氟利昂氣味送入地下機房。中央控制台的全息投影螢幕上,第一層解密密鑰的重構進度條正卡在「12.4%」緩緩跳動。
突然,大廳角落的紅色應急通訊器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那是一個安裝在牆面上的特製金屬話筒,屬於 CERN 與梵蒂岡聖座國務卿辦公室之間一條有歷史淵源的保密熱線——自從二十年前教廷對 CERN 的強子對撞機探測器升級計劃提供大筆專項科研信託基金後,這條熱線便一直存在。
蘭登博士按下了免提鍵。
「塞繆爾,我知道你接納了他們。」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如同深冬夜裡的冰水,帶著一種習慣了掌控一切的冷酷與威嚴。馬里奧·阿爾貝蒂樞機的聲音沒有絲毫的顫抖或慌亂,即便在幾十分鐘前,他剛剛得知自己手下最強大的影子刺客莫魯斯在邊境大雪谷中覆滅的消息。
「馬里奧樞機,」蘭登博士雙手撐在控制台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低沉但寸步不讓,「約拿單·格蘭特教授與艾蓮娜·莫雷蒂博士是 CERN 的特邀學術顧問。我所做的,僅僅是為受到無端通緝與生命威脅的學者提供應有的科研支持與人身庇護。」
「庇護?這是一個多麼高尚的詞彙。」阿爾貝蒂樞機發出一聲冰冷而帶著諷刺的輕笑,「但你庇護的是兩個謀殺犯。莫雷蒂教授在檔案館遇害,瓦倫蒂神父在地下水渠被殺,現場留下的所有物證與指紋都指向那個哈佛教授。塞繆爾,你是在用 CERN 的國際信譽為兩個異端謀殺犯背書。」
「謀殺?阿爾貝蒂樞機,你我心知肚明,到底是誰派遣了莫魯斯,是誰用溫室裡培育的夾竹桃苷毒素清除了檔案館館長與瓦倫蒂神父!」艾蓮娜猛地跨前一步,對著話筒怒吼,雙眼因為憤怒與悲痛而通紅。
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莫雷蒂小姐,你的悲痛讓你的大腦產生了幻覺。」阿爾貝蒂樞機的語氣依舊平靜得令人髮指,「歷史需要秩序,而秩序需要犧牲。你的祖父試圖將一個足以引發全球信仰海嘯、摧毀人類社會道德根基的荒謬『偽經』公諸於世,這本身就是對人類靈魂的最大謀殺。我只是在履行我身為真理守護者的神聖職責。」
2
約拿單上前,拉住艾蓮娜的手臂,示意她冷靜。他扶了扶碎裂的眼鏡,對著通訊器開口,聲音帶著科學家的冰冷理智:
「樞機主教,你口中所謂的『荒謬偽經』,此時正在『Genesis-18』的超算主機裡進行三維分子結構掃描。我們發現,那並非人類編造的神話,而是七萬年前高等智慧寫在我們第 18 號染色體垃圾 DNA 裡的客觀遺傳密碼。那段漢明碼冗餘序列是真實存在的,鹼基對的排列方式完美符合斐波那契螺旋線。這不是神蹟,也不是神創,而是宇宙演化中更高維度的物理設計。你試圖用火和鋼針抹殺的,是人類演化史上最無可辯駁的科學事實。」
「科學事實?」阿爾貝蒂樞機的聲音終於冷了下來,帶著上位者的傲慢與狂熱,「格蘭特教授,你只是一個象牙塔裡的基因學家。你懂得什麼是人類社會的基石嗎?如果沒有了神創論的威嚴,如果沒有了對天主的敬畏與對秩序的順從,人類會在二十四小時內退化為茹毛飲血的野獸。道德的崩塌、法律的失效、文明的毀滅……那段冰冷的遺傳學代碼帶給人類的不是『天啟』,而是終結一切的末日!」
「所以你就用謊言去統治?用鮮血去維持這個由第四世紀尼西亞公會議人為編造的統治神話?」約拿單質問道。
「謊言如果能帶來秩序,它就是神聖的真理。」阿爾貝蒂樞機的字句如鋼鐵般砸在機房的空氣中,「而你們,正試圖用所謂的『事實』去釋放地獄的混亂。」
「聽著,塞繆爾,」阿爾貝蒂轉向了蘭登博士,「這是最後的警告。教廷信託基金對 CERN 的年度科學資金佔了你們地下超導磁體升級項目的五分之一。我已經向 CERN 董事會的歐洲理事會成員發出了照會。如果你在十分鐘內不關閉計算機、銷毀那台光學讀取儀,並將這兩個人交給外面的聯絡人員,教廷將立即撤回全部資金。瑞士警方的司法協作搜查令也將在清晨前簽發。到那時,不僅是這兩個人,連你,以及整個 CERN 的聲譽,都將化為烏有。」
「你這是在公然威脅科學界,阿爾貝蒂。」蘭登博士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露。
「我是在維護人類文明的存續。」阿爾貝蒂樞機冷酷地說,「十分鐘,塞繆爾。不要為了兩隻實驗室裡的白鼠,毀掉你畢生致力的物理帝國。」
「嘟————」
通訊被電話那頭粗暴地掛斷。刺耳的忙音在冰冷、幽藍的地下控制廳內反覆迴響。
3
大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超級計算機的無數指示燈如幽靈的眼睛般閃爍著,冰冷的氟利昂冷卻液在管道內發出咕嚕咕嚕的流動聲。
蘭登博士緩緩放下了撐在控制台上的雙手,他的身體顯得有些佝僂,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掙扎。他轉過頭,看著約拿單和艾蓮娜,長嘆了一口氣。
「他沒有在虛張聲勢。」蘭登博士低聲說,語氣裡帶著沉重的苦澀,「教廷的信託基金是 CERN 第三期探測器超導磁體升級的資金命脈。一旦撤資,不僅是我的科研生涯,整個 CERN 都將面臨幾十個項目的無限期停擺。更糟糕的是……CERN 理事會內部的幾名歐洲理事國代表,一直都與教廷保持著極其隱秘的利益往來。一旦他們得到阿爾貝蒂的照會,他們會立刻投票免去我的職務,並以配合司法調查的名義,向瑞士警方繳出這間超算機房的所有物理控制權。」
「也就是說,即使我們待在這地底深處,大門也可能被從內部打開?」約拿單推了推破損的眼鏡框,神色無比凝重。
「不,比那更糟。」一旁的漢娜在副控制台上調出了一張 CERN 的電網安全架構圖,「阿爾貝蒂不需要等瑞士警方。他豢養的那些兄弟會特工此時已經潛入了日內瓦。他們買通了 CERN 的安防內應,隨時可以從地面的總配電房切斷這座大樓的所有外部電源。一旦電網被斷,雖然超算有備用發電機組可以支撐二十分鐘,但我們的主動網絡出口將會被物理切斷。到那時,我們跑出再多的數據,也無法將其傳送出去。」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艾蓮娜看著緩緩跳動的進度條(此時顯示 15.6%),「難道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真相在最後一刻被他們用物理手段抹殺?」
蘭登博士看著艾蓮娜,又看了看那台在綠光中運轉的光學讀取儀,眼中突然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決絕。
「不,莫雷蒂館長在多年前就預料到了這一天的到來。」蘭登博士快步走到主機控制台的最內側,拉開了一個被金屬密碼鎖保護的紅色防塵蓋,露出一台極為老舊的真空管輔助顯示終端。
「這是什麼?」約拿單上前問道。
「這是二十年前,超算『Genesis-18』在進行底層系統建構時留下的後門,」蘭登博士指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與現代 C++ 語言截然不同的特殊底層彙編代碼,「當年你祖父莫雷蒂教授在 CERN 擔任語義庫開發顧問時,提出了用古阿拉姆語幾何曲率來生成數據加密序列的設想。我在此基礎上,親手在 Genesis 的數據通訊協議底層埋設了一個無法被任何安全軟體修復的『緩衝區溢出Bug』——這是我們兩人秘密達成的默契,也是他為防止教廷徹底封殺真相而預留的終極後門。」
「我祖父留下的後門?」艾蓮娜深吸了一口氣,超憶症本能地開始高速掃描屏幕上的代碼特徵,試圖找出規律。
「是的,代號為『APO-18-OVERFLOW』。」蘭登博士說,「這個 Bug 能夠直接繞過 CERN 的所有官方防火牆與網絡監控系統,物理接管 CERN 地頂的微波發射塔,以及我們與歐洲普羅米修斯衛星網絡之間的直接上行鏈路。一旦激活這個後門,Genesis 跑出的解碼數據將會被強制推送至該衛星所覆蓋的全球每一台聯網電視、手機、電腦與廣播接收器。這是一個無法被任何防火牆阻擋的『天啟廣播』。」
「但要啟動這個後門,我們需要一串長達六十四位的隨機十六進位引導密碼。」蘭登博士看著艾蓮娜,「你祖父在死前,沒有把密碼留給你嗎?」
艾蓮娜的身體微微一震。她看著那行綠色的代碼,大腦中突然掠過祖父在檔案館中,臨死前用血跡在地上寫下的那串螺旋線——「APO 18」,以及在美第奇小堂石磚下取得的、被米開朗基羅炭筆劃覆蓋的那組幾何圖形。
「他沒有直白地留下密碼,」艾蓮娜的眼神漸漸變得明亮而專注,「但他把密碼刻在了我的大腦裡。我需要一點時間,在解密數據跑出來之後,將兩者結合,就能拼湊出那串引導碼。」
「太好了。」蘭登博士重重地拍了一下控制台,「那麼,我們就和阿爾貝蒂樞機賭一把。賭我們在電網被切斷前,跑出最後的解密結果!」
4
等待的過程是折磨人的。
機房內的溫度因為計算機的高速運轉而開始上升,空氣中瀰漫著電離子的氣味。約拿單走到一旁,靠在冰冷的水冷管道上。他的手錶此時定格在 23:28,已經徹底失去了指針的喀噠聲,這讓他感到一絲不適應。
「約拿單,」艾蓮娜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有些疲倦且焦慮的神色,「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真相真的傳播出去,阿爾貝蒂說的會不會有一部分是真的?」約拿單轉過頭,看著她,「人類的信仰體系、道德準則,在過去的幾千年中都是建立在『神創論』的基礎上的。當全世界的手機屏幕同時告訴他們,人類只是被外來智慧改造的基因智人,我們的信仰、我們的靈魂歸宿,都只是一串被寫好的代碼……這個世界會不會真的陷入混亂?」
艾蓮娜捏緊了脖子上的吊墜。她是一個在梵蒂岡長大、虔誠的古籍修復師,這個真相對她的衝擊比任何人都要巨大。
「我昨晚也有過同樣的恐懼,約拿單。」艾蓮娜看著他,眼神清澈而溫柔,「但當我看到米開朗基羅在《創造亞當》中,將上帝的紅袍畫成人類大腦的剖面時,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如果造物者在我們的基因裡寫下了代碼,並給了我們能夠破譯這段代碼的智慧大腦,那就說明,他們從未指望我們永遠做被神話愚弄的嬰兒。」
約拿單看著她,神色微微一動。
「真相是沉重的,它會砸碎很多虛假的安寧。」艾蓮娜的語氣變得堅定,「但科學的真相,會讓人類真正成年。只有當我們不再因為盲目的敬畏而順從,我們才能真正去思考,什麼是善良,什麼是文明的未來。這不是末日,這是我們應得的自由。」
約拿單伸出右手,輕輕覆蓋在她緊握吊墜的手背上。
「你說得對。」約拿單露出了久違的微弱笑容,「科學的真相,是我們唯一的出路。」
「博士!數據有反應了!」控制台前傳來漢娜緊張而興奮的呼喊聲。
約拿單與艾蓮娜立刻轉身快步走去。全息螢幕上,第一層解密密鑰的進度條在此時猛地越過了「35%」,一組由古阿拉姆語翻譯過來的全新幾何星圖,正開始在綠光中緩緩重組、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