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
4 章:超憶的救贖

4 章:超憶的救贖

第 4 章 - 超憶的救贖

1

羅馬在暴雨中哭泣。

台伯河的陰影下,約拿單與艾蓮娜緊貼著古老石橋的凹槽。遠處的警笛聲在潮濕的空氣中折射出無數刺耳的頻率。一輛白色的阿爾法羅密歐警車在橋面上疾馳而過,車頂的藍色警燈將兩人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

約拿單擦掉眼鏡上的雨水,手心因寒冷與緊張而有些麻木。他的便攜式基因分析箱被他緊緊抱在懷裡,這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我們不能在街上逗留,」約拿單低聲說,聲音壓在雨聲之下,「全羅馬的警察現在都握有我的照片。一旦天亮,我們將無處可躲。」

「我們需要找到祖父提到的地方,」艾蓮娜靠在石牆上,她的黑色短髮已經完全濕透,貼在額頭上。她的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長長的睫毛抖動著。

那是超憶症發作的前兆。

在艾蓮娜的大腦中,世界從未真正「過去」。這種稱為「超憶症」的罕見神經特質,讓她能以幾乎百分之百的精確度,回憶起她親身經歷、親眼閱讀或親耳聽聞的任何事物——包括三歲時吃過的冰淇淋包裝紙上的每一個字母,以及她看過的每一本古籍的頁碼。然而超憶症並非萬能:它只能調取她真實接觸過的訊息,記憶的廣度永遠受限於她的人生經歷;在極度疲憊或精神高度緊張時,記憶的提取速度也會明顯下降,有時甚至出現碎片化的干擾。此時,她大腦的顳葉正在超負荷運轉,將祖父埃米利奧·莫雷蒂生前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像高解析度膠卷般放映出來。

「羅馬的起點,眾神俯瞰之所……」艾蓮娜閉上眼睛,她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祖父在三年前的聖誕晚宴上,曾跟我提起過一個尼西亞會議時期的古老隱喻。他說,早期的基督教徒為了躲避羅馬帝國的迫害,會將秘密藏在異教徒最神聖的地方。」


2

「異教徒最神聖的地方?」約拿單試圖跟上她的邏輯,「古羅馬廣場?還是卡比托利歐山?」

「不,」艾蓮娜猛地睜開眼睛,目光如電,「是萬神殿(Pantheon)。」

約拿單一愣。「萬神殿?但那是羅馬帝國時期為了供奉奧林帕斯眾神而建的,後來被改建為聖母與諸殉道者教堂。」

「沒錯,」艾蓮娜飛快地說,聲音因為興奮而有些顫抖,「『羅馬的起點』指的是羅馬帝國將萬神殿視為眾神交匯的宇宙中心;而『眾神俯瞰之所』,指的是萬神殿圓頂頂端那個直徑九公尺的巨大眼洞(Oculus)。從那裡,陽光可以投射進來,象徵神明的注視。祖父一定是把合金抄本的解譯複本或備用線索藏在了那裡!」

「但萬神殿距離我們有兩公里,」約拿單指了指街角巡邏的瑞士衛隊警車,「現在整個梵蒂岡和歷史城區都被封鎖了。我們走在路上就像是活靶子。」

「我們需要偽裝,」艾蓮娜看著不遠處一間老舊的天主教堂。那是一座典型的巴洛克風格建築,側門旁放著幾輛神職人員用的自行車,旁邊的衣物回收箱正敞開著。

十分鐘後,兩名身穿寬大黑色雨衣、戴著兜帽的「神職人員」推著自行車從暗巷中走了出來。約拿單將基因分析箱藏在自行車後座的防水帆布袋裡,拉低兜帽,將臉龐隱藏在雨衣的陰影中。


3

羅馬的石板路在雨中滑溜不堪。約拿單騎著自行車,心跳在胸膛裡劇烈地撞擊著。

幾次,警車的強光擦著他們的身體掃過,但看到他們身上的神職雨衣和慢悠悠的騎車姿態,警車都沒有停下。在羅馬,深夜出行的牧師和修女是街頭最常見的景象。

「約拿單,前面右轉,進入納沃納廣場的側巷,」艾蓮娜在後面低聲說。她的記憶地圖精確到連哪一條小巷有路障都一清二楚。

約拿單感到呼吸有些急促。隨意變更的路線、狹窄得只容一車通過的陰暗巷弄,讓他的幽閉恐懼症再次有了抬頭的趨勢。街道兩旁高聳的文藝復興式公寓,此時在夜空中看起來就像是兩排即將合攏的巨石。

「1, 1, 2, 3, 5, 8……」他一邊用力踩著腳踏板,一邊在心裡默唸。手錶指針的滴答聲此時聽不見,但他能感受到手腕上那份沉甸甸的金屬重量。那是他理性的最後防線。

「我們到了,」艾蓮娜的聲音傳來。

萬神殿那巨大的混凝土穹頂在雨幕中顯現。這座建於西元前27年的偉大建築,像一位歷經滄桑的巨人,靜默地佇立在羅馬市中心的羅通達廣場上。十六根巨大的科林斯式花崗岩石柱支撐著前廊,散發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壓迫感。

廣場上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擊打石板的嘩嘩聲。萬神殿沉重的青銅大門此時緊緊關閉著。


4

「大門鎖著,我們進不去,」約拿單下車,看著那扇高達二十公尺、厚達數噸的古老青銅門。

「大門是進不去,但祖父是這裡的榮譽考古顧問,他知道一條維修通道,」艾蓮娜推著自行車繞到萬神殿的後方,那裡是古羅馬哈德良時期的紅磚牆殘骸。

在一處不起眼的磚石凹陷處,有一扇半掩在常春藤下的生鏽鐵門。門上掛著一把老舊的掛鎖。

艾蓮娜從脖子上摘下祖父送給她的青銅十字吊墜。她捏住吊墜的底部用力一轉,十字架的橫樑部分突然向內收縮,前端彈出了一根形狀奇特的齒狀鋼針。

這不是一件普通飾品,而是一把特製的棘輪鑰匙。

艾蓮娜將鋼針插入掛鎖孔中,輕輕一轉。「咔噠」一聲,生鏽的掛鎖應聲而開。

「祖父設計了這個,他總是防範著最壞的情況,」艾蓮娜推開鐵門,一股冷冽、乾燥且帶著大理石微塵氣味的空氣從裡面撲面而來。

約拿單提起箱子,緊隨其後。鐵門在他們身後輕輕合上,將外面的暴雨聲隔絕了大半。神殿內部的黑暗中,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5

這是一座沒有任何立柱支撐的巨大圓形大廳。

萬神殿的穹頂是一個完美的半球體,高度與直徑同為43.3公尺。在神殿的中央,直徑九公尺的眼洞正對著夜空。雨水在黑暗中化作無數道細密的銀線,從穹頂的眼洞中傾瀉而下,精確地落在大廳中央微凹的大理石地板上,順著古老的排水孔流走。

這幅畫面在手電筒的微光中顯得無比空靈與神秘,猶如大自然與古羅馬建築共同舉行的一場無聲祭典。

「拉斐爾的墓在那邊,」艾蓮娜指著左側的一處神龕。

偉大的文藝復興畫家拉斐爾·聖齊奧就長眠於此。他的大理石墓碑上刻著那句著名的拉丁文銘文:「拉斐爾在此安息。在他生前,大自然感到了被征服的恐懼;在他逝世,大自然又唯恐隨之枯亡。」

約拿單走向墓碑,手電筒的光芒掃過大理石的雕刻。此時,他突然感到脊椎傳來一陣涼意。

在神殿內側牆壁的陰影中,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幾不可察的衣物沙沙聲。那聲音不是雨聲,也不是風聲。

「約拿單,快來看,」艾蓮娜此時在拉斐爾墓碑後方的陰影裡喊道,「這裡有一個暗格!」

約拿單連忙走過去,但他的手已經下意識地握緊了分析箱的提手,警惕地看向神殿深處那片無盡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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