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國務卿的權戒
第 6 章 - 國務卿的權戒
1
梵蒂岡聖座國務卿辦公室內,燭光在紅木牆板上投射出長長的、搖曳的陰影。
樞機主教馬里奧·阿爾貝蒂站在高聳的拱窗前,俯瞰著被暴雨籠罩的聖伯多祿廣場。雨水拍打著防彈玻璃,將廣場上那一圈貝尼尼柱廊模糊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柵欄。在他修長、保養得宜的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象徵權力的宗座權戒,權戒上的金黃色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而在他的左手中,正緩緩把玩著一枚古舊的青銅徽章。
這枚徽章邊緣斑駁,呈現出綠色的銅鏽,徽章表面雕刻著一隻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銜尾蛇(Ouroboros)。這是早期諾斯底主義「蛇神派」的禁忌標記,象徵著宇宙的無始無終,以及靈魂被禁錮在肉體物質世界中的悲劇。
對於一位天主教樞機主教而言,擁有這種異端物件足以被革除教籍。但阿爾貝蒂看著它的眼神,卻如同看著一件神聖的聖髑。
「樞機。」
一聲低沉的呼喚從陰影中傳來。莫魯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辦公室的角落。他高大的身軀在黑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反穿的吸光長袍上還帶著萬神殿的泥水。
阿爾貝蒂沒有轉身。他將青銅徽章握入掌心,金屬的冰冷感在手心蔓延。「莫魯斯,我給了你最精準的情報,最無痕的武器。然而,你卻讓一個哈佛的學者和一個女圖書管理員在萬神殿把你耍了?」
「他使用了強光,」莫魯斯平靜地回答,聲音裡沒有任何推諉或情緒波動,「我的視網膜受到了短暫的化學性灼傷。這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戰術。」
「我不要聽解釋,莫魯斯,」阿爾貝蒂轉過身,鷹隼般的雙眼死死盯著巨人,「羅西上校已經開始懷疑瓦倫蒂的死因。他不是傻子,他很快就會查到國務卿私人花園的溫室。我們沒有時間了。」
2
「他們會去哪裡?」莫魯斯問道。
「莫雷蒂那個老傢伙非常謹慎。他把解譯合金片的關鍵幾何密碼,藏在了他最得意的學術研究對象中,」阿爾貝蒂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他一生都在研究貝尼尼與文藝復興藝術。約拿單·格蘭特拿到了他的筆記,必定會去波格塞美術館。那裡有貝尼尼最偉大的雕塑——《阿波羅與黛芙妮》。」
阿爾貝蒂將青銅徽章放回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並用密碼鎖鎖死。
「羅西上校的憲兵隊正在全城搜捕他們,這對我們有利,」阿爾貝蒂下達密令,「但你不能再失手。帶上兄弟會在羅馬的私有護衛,在他們進入美術館之前,或者在他們拿到線索的那一刻,徹底清洗現場。合金片必須拿回來,約拿單與艾蓮娜必須死。」
「明白,」莫魯斯微微欠身,身形向後退入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阿爾貝蒂看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電話旁,提起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組沒有記錄在教廷通訊錄上的國際號碼。
電話在三聲盲音後被接通。
「約拿單·格蘭特已經拿到了莫雷蒂的筆記,」阿爾貝蒂對著麥克風低聲說道,聲音冷冽,「他正往波格塞美術館前進。你們的人可以動手了。記住我們的協議,真相必須被永遠埋葬。」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沉的、表示同意的電子合成音,隨後便掛斷了。
阿爾貝蒂樞機靠在皮椅上,看著自己戴著權戒的手。他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向他所堅信的天主祈禱。
他並非出於私慾或惡意。恰恰相反,他深信自己是在履行最痛苦的神聖使命。他見過太多因為失去神學枷鎖而走向自我毀滅的靈魂;在他看來,若人類突然得知自己並非神創的萬靈之長,而只是遠古星際演化與基因編輯的造物,那麼千百年來構築的道德、法律和社會秩序將會瞬間分崩瓦解。沒有了對天主的敬畏,人類的貪婪與狂妄將失去最後的韁繩。莫雷蒂是個純粹的學者,他只在乎客觀真相的展現,卻不知道這劑名為『真相』的猛藥會讓世界陷入萬劫不復的無政府混亂。「如果地獄必須有人進去,」阿爾貝蒂在黑暗中閉上眼,在心中默默說道,「那就讓我來承擔這份罪孽吧。主啊,如果這場血腥能保全您數億羔羊的靈魂與和平,我甘願獻出我的靈魂。」
3
與此同時,羅馬人民廣場旁的一間廢棄古董店內。
古董店早已歇業,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皮革、霉爛木頭與黃銅綠鏽的混合氣味。約拿單與艾蓮娜坐在昏暗的地下倉庫裡,頭頂的木質地板上隱約能聽到外面大街上警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約拿單將那本莫雷蒂教授的研究筆記鋪在膝蓋上,手電筒的微光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意大利文手寫體上。
「這裡,」約拿單指著筆記本的第37頁,「莫雷蒂教授詳細記錄了他對貝尼尼雕塑《阿波羅與黛芙妮》的幾何學研究。貝尼尼在雕刻黛芙妮的雙手化為月桂樹葉的瞬間,使用了一種極其特殊的、非對稱的幾何螺旋。」
艾蓮娜湊過來,超憶症讓她的腦海中瞬間重現了波格塞美術館中那尊大理石雕塑的每一個細節。「那尊雕塑……我去看過無數次。黛芙妮指尖長出的樹葉,葉脈的幾何排列非常奇特,甚至有些突兀。我以前以為那只是巴洛克藝術誇張的裝飾風格。」
「不,這不是裝飾,」約拿單神色嚴肅,「貝尼尼是梵蒂岡的首席建築師,但他也是早期『普羅米修斯學社』的成員。他得到了蛇神派護送的密鑰數據。他將 APO-18 基因序列的曲率變化,融入了黛芙妮指尖大理石葉片的邊緣曲線上!如果沒有這尊雕塑的幾何輔助線,我們就算拿到了《以諾次經》的合金片,也無法將其還原為正確的二進位代碼。」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親自去一趟波格塞美術館,測量黛芙妮的指尖,」艾蓮娜說。
「但現在是深夜,美術館已經閉館,而且羅西上校的人肯定盯緊了所有文化地標,」約拿單憂心忡忡地看著分析箱上融毀的把手。
4
「閉館對我們而言反而是個機會,」艾蓮娜的眼神閃爍著自信的光芒,「我記得波格塞美術館的保安排班表。每晚22:00,白班與夜班的保安會在大門前廳進行交接,這個過程需要十五分鐘,期間中央監控系統會進行重啟與數據備份,此時紅外線警報會暫停運行。」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約拿單驚訝地問。
「兩年前,我協助波格塞美術館進行拉斐爾畫作的防盜升級評估,我看過他們的安防白皮書,」艾蓮娜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我忘不掉,約拿單。這就是超憶症的唯一好處。」
約拿單看著手錶。現在是 21:45。
「我們只有十五分鐘的時間走完最後的五百公尺,並在監控系統重啟前潛入美術館,」約拿單站起身,提起防護箱,「艾蓮娜,這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一旦失敗,我們不僅會被羅西逮捕,莫魯斯也絕不會給我們第二次機會。」
「我知道一條穿過波格塞別墅花園的泥地小徑,那裡沒有路燈,也沒有攝像頭,」艾蓮娜拉起風衣的兜帽。
兩人推開古董店鏽蝕的後門,再次踏入了羅馬冰冷刺骨的暴雨中。黑夜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正緩緩向波格塞花園收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