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黑夜中的槍聲

1

波格塞別墅花園的泥地在雨水沖刷下濕滑不堪。

約拿單拉著艾蓮娜，在低垂的橡樹枝與冬青灌木叢中拼命穿梭。身後的天台上，直升機引擎的巨大咆哮聲與偶爾夾雜的短促槍響，在寂靜的羅馬夜空中迴盪。一束刺眼的探照燈光從頭頂樹梢的縫隙中掃過，將地面的泥水照得銀亮。

「走這邊！牆外就是平民區！」艾蓮娜在前方低喊。

兩人的衣服在剛才的滑降中已經完全被泥水糊住，體溫在大雨與冷風的夾擊下迅速流失。約拿單感到雙腿肌肉因為乳酸堆積而微微發顫，但他死死抱著胸前的遺傳學分析箱，絕不鬆手。

他們衝出了花園的低矮圍牆，落入了一條無人的羅馬側街。此時雨勢終於開始變小，化作密密的細雨，但雷聲依然在台伯河上空沉悶地滾動著。

約拿單靠在牆上喘息，回頭看著被探照燈照亮的美術館天台。「羅西上校到了。這意味著阿爾貝蒂的封鎖網正在收緊。我們怎麼可能進得去聖天使城堡？」

「我們必須進去，」艾蓮娜抹去睫毛上的雨水，雙眼在街燈下閃爍著堅毅的光芒，「如果祖父筆記上寫的是真的，第一片密鑰的複製信標就在那裡。那是我們解開代碼、證明清白的唯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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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與此同時，波格塞美術館天台上。

「不許動！放下武器！」

羅西上校手持伯萊塔92FS手槍，帶著四名憲兵隊特警衝下直升機。天台上此時一片狼藉，天使雕像的翅膀被打掉了一角，大理石碎片散落一地。

一名試圖退回窄道的黑色戰術服武裝分子猛地轉身，舉起消音衝鋒槍指向羅西。

「砰！砰！」

羅西上校沒有絲毫猶豫，兩發子彈精確地擊中了對方的胸膛。武裝分子發出一聲悶哼，重重地倒在天台的水窪中，濺起大片泥水。其餘的武裝分子在窄道的黑暗中迅速投擲了一枚煙霧彈，藉著嗆人的濃煙撤退了。

「上校，格蘭特和莫雷蒂博士不見了，天台上留下了鋼索滑輪的痕跡，」副官指著邊緣生鏽的鋼絲繩大喊。

羅西上校沒有立刻下達追捕命令。他緩步走向地上那具武裝分子的屍體，蹲下身，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一把扯下了對方的防毒面具與黑色面罩。

面罩下是一張典型的歐洲人面孔，約三十歲，下巴上有一顆黑痣。

羅西上校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這是……保羅·貝利。教廷安全局第二處的特工。」

羅西伸手摸進死者的戰術背心口袋，扯出了一個精緻的防水皮夾。裡面除了一張梵蒂岡內部通行證外，還夾著一張折疊的羊皮紙。紙上蓋著一個用火漆封印的紅色圖案——一柄被荊棘纏繞的十字架。

聖十字兄弟會。

「上校？」副官走過來，神色緊張。

羅西上校不動聲色地將羊皮紙和通行證收進了自己的大衣內側口袋。他站起身，神色無比陰沉。「格蘭特教授不是殺手。現場的這幫人才是。通知總部，把通緝令的『允許擊斃』條款取消。我要親自審問格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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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羅馬台伯河畔的一處無人地下慈善救濟所內。

這座由中世紀教堂地下室改建的救濟所此時空無一人，只有幾排長木椅與一尊聖母瑪利亞的石雕。艾蓮娜用十字架鑰匙撬開了側門的鎖，兩人躲進了這個暫時的安全避難所。

約拿單換下了滿是泥水的風衣，從救濟所的衣物捐贈箱裡找了一件寬大的深色大衣套上。艾蓮娜也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黑色衝鋒衣，將濕頭髮紮了起來。

「我們必須拿到阿爾貝蒂桌上的那枚銜尾蛇青銅徽章，」約拿單將分析箱放在長椅上，指著莫雷蒂筆記上的內容，「但國務卿辦公室此時肯定被瑞士近衛隊嚴密把守。我們根本進不去梵蒂岡城。」

「不，約拿單，」艾蓮娜擦著頭髮，超憶症大腦在飛速運轉，「阿爾貝蒂此時不在辦公室。他是聖十字兄弟會的暗中領袖，莫雷蒂教授在筆記裡提過，兄弟會在羅馬召集武裝力量時，其指揮所一直設在聖天使城堡的地下堡壘。阿爾貝蒂現在一定在那裡親自指揮對我們的圍捕。」

「這意味著，徽章就在他身上，或者就在城堡的指揮室裡，」約拿單咬了咬牙，「這反而給了我們機會。城堡目前對外宣稱因為暴雨閉館，內部的安防力量大多集中在正門與通道。」

「我知道一條路，」艾蓮娜抬起頭，「帕塞托通道（Passetto di Borgo）。這是一條建於十三世紀的城牆密道，連接梵蒂岡與聖天使城堡。它的側翼有一個極為隱蔽的維修入口。只要我們能潛入通道，就能繞過正門的重兵，直接進入城堡頂層的指揮室。」

「但那條通道……」約拿單的呼吸滯了一下。

帕塞托通道。高達十公尺的防禦城牆內部，是一條長達八百公尺、寬度僅容兩人並行、高度不足兩公尺的封閉石壁夾道。在那裡面，沒有窗戶，沒有光源，是完完全全的幽閉空間。

約拿單握緊了左手腕上的手錶，指甲幾乎嵌入了皮膚。「只要能解開真相，我能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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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深夜 22:50。

聖天使城堡外圍的台伯河堤岸上，細雨如絲。

約拿單與艾蓮娜沿著城牆下的陰影悄悄前行。帕塞托通道的白色石質城牆在黑夜中宛如一條蜿蜒的巨龍，一直延伸到聖天使城堡那高聳的圓形主體。

在城牆根部，一處被常春藤與雜草完全覆蓋的石拱門前，艾蓮娜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裡，」她伸手撥開粗壯的藤蔓，露出了一扇生鏽的鐵板門。鐵門上的機械密碼鎖是由二十世紀初安裝的，古老而繁瑣。

艾蓮娜閉上眼睛。三年前，她曾協助梵蒂岡國務院文化委員會整理聖天使城堡的歷史維護檔案，其中包括一份1990年城牆外圍結構的勘查藍圖，以及附帶的各處門鎖維護記錄。那份記錄她只翻閱過一次，但對她而言，一次已足夠。

「密碼是 1-8-7-0，」艾蓮娜撥動著生鏽的黃銅密碼盤。那是教皇國融入義大利王國的年份——記錄中有一條工程師的旁注，說明密碼取自這個年份是「為了讓守衛人員便於記憶」。

「卡噠。」

鐵門的鎖舌彈開。就在約拿單拉開鐵門的瞬間——

「誰在那裡？！」

一聲粗暴的喝令從他們身後大約三十公尺的河堤上傳來。兩名手持手電筒、身穿黑色衝鋒衣的兄弟會哨兵正沿著牆根巡邏，強烈的光束瞬間照亮了約拿單驚愕的臉龐。

「砰！砰！」

沒有任何警告，哨兵直接開槍。子彈擊中鐵門的金屬板，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在黑暗中擦出耀眼的火花。

「進去！」約拿單大吼，一把將艾蓮娜推入了鐵門內那漆黑狹窄的通道中。

艾蓮娜在跌入通道的瞬間，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從波格塞天台死去的特工身上撿來的伯萊塔手槍，憑著記憶朝著手電筒光束的方向開槍還擊。

「砰！砰！」

兩發槍響，一名哨兵大腿中彈倒地，手電筒掉在地上。另一名哨兵連忙臥倒還擊，子彈在窄門入口處打得石屑飛濺。

約拿單忍受著耳邊狂暴的槍聲與硝煙味，在黑暗中用盡全身力氣拉回了沉重的鐵門。

「咣當！」

鐵門重重關閉，內側的黃銅插銷被約拿單死死推上。外側傳來了密集的子彈擊打金屬門板的沉悶聲響，但這扇一戰時期加固的裝甲鐵門，將外面的世界與槍聲再次隔絕。

大門後方，只剩下無盡的黑暗與令人窒息的寂靜。帕塞托密道，向他們敞開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