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鋼針的殘留

1

通風滑道的終點是一間低矮、布滿灰塵與冷氣管道的地下配電夾層。

約拿單與艾蓮娜重重地滾落在布滿電線的地上，鐵屑與混凝土碎屑在空中飛揚。約拿單狼狽地爬起來，第一時間抬起左手腕，手電筒的微弱光束照亮了他的手臂。

那隻舊式哈里頓軍用機械錶，此時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狀。

錶盤的精鋼外殼左側，被腐蝕出了一個凹陷的黑色坑洞，金屬邊緣呈現出被強酸熔融後的泡沫狀斑痕。手錶的防護玻璃表面被強大的衝擊力震出了一道蛛網狀的裂紋，幾粒碎玻璃渣正嵌在發黃的錶盤指針之間。

但最令人戰慄的，是卡在金屬錶帶與錶殼插銷縫隙間的那根物件。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長約三公分的黑色鋼針。鋼針的尾部中空，正緩緩滴落一滴極其黏稠、泛著幽綠光澤的黑色發亮液體。這滴液體附著在精鋼錶殼上，正發出「嘶嘶」的極輕熔蝕聲，釋放出一股淡淡的、類似苦杏仁的奇特香氣。

「別碰它！」艾蓮娜猛地抓住約拿單的右手，將他的手指從手錶旁拉開。

「是夾竹桃苷，」約拿單盯著那滴黑色液體，聲音因為極度後怕而沙啞顫抖。如果這根針剛才偏了一公釐，刺入了他的皮膚，他現在就已經是一具冰冷的屍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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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手錶發出微弱但堅定的「喀噠、喀噠」聲。

儘管玻璃碎裂、外殼熔蝕，這隻經歷過二戰洗禮的機械錶，其內部的精密齒輪依然在強韌地運轉著，分針在裂紋下方頑強地跳動了一格。這像是父親跨越時空，再次拉了他一把。

「我們需要保留這個樣本，」約拿單將手錶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他的雙手仍在發抖。

艾蓮娜從工作服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帶有密封橡膠塞的古籍修復塑料試管。她用鑷子夾住那根黑色鋼針，極為小心地將其從手錶帶縫隙中拔了出來，連同那滴黏稠的黑色毒液，一同裝入了試管內，並將蓋子死死扣緊。

「這是莫魯斯使用毒素的直接鐵證，」艾蓮娜看著試管內那滴散發著綠光的液體，眼神冷冽，「只要我們能證明這種毒素的來源，就能徹底揭穿兄弟會在梵蒂岡內部的偽裝。」

「上面有動靜，」約拿單指了指頭頂。

地下室上方那層厚實的大理石地板上，隱約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與憲兵隊特警的呼喊聲。莫魯斯顯然已經退走，而警方正在封鎖整座美第奇小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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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們不能走前門，漢斯在後巷等我們，」艾蓮娜轉身走向配電夾層深處一扇半掩著的生鏽鐵門。

鐵門後是一條通往大堂外側排水明渠的維修窄道。空氣極度潮濕，地面的石板上生滿了青苔。兩人在黑暗中互相扶持，彎著腰前行了大約五十公尺。

當艾蓮娜推開排水渠出口的鐵格柵時，清晨佛羅倫斯那冷冽的空氣再次拍打在他們汗水淋漓的臉上。

這裡是一處位於聖羅倫佐大教堂後側的狹窄水溝，牆壁上掛著厚厚的常春藤。約拿單拉著艾蓮娜爬出水溝，避開街角閃爍的警燈，迅速穿過一條石板暗巷。

「格蘭特教授！這裡！」

一聲低沉的呼喚從暗處傳來。

漢斯的那輛黑色蘭吉雅越野車一直沒有熄火，排氣管噴出淡淡的白煙。漢斯焦慮地推開副駕駛車門，當看到滿身泥水、手腕受損的約拿單時，他長出了一口氣。

兩人迅速躍入車內，車門緊緊關閉的瞬間，漢斯一腳踩下油門，吉普車在輪胎與濕滑石板路的刺耳摩擦聲中，如野獸般衝出了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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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吉普車在佛羅倫斯空曠的清晨街道上疾馳，朝著市中心阿諾河畔的方向駛去。

「後面有尾隨的警車嗎？」約拿單看著後視鏡。

「沒有，羅西上校的人似乎把搜捕主力引向了小堂的鐘樓，」漢斯一邊飛快地打著方向盤，一邊說，「但阿爾貝蒂的人肯定還在暗處盯著。我們的越野車外交牌照已經被當地的監控系統記錄了，我們不能一直在車裡待著。」

「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分析這個樣本，」約拿單從大衣內側拿出那個塑料試管，展示給漢斯看。

「這是莫魯斯射出的鋼針毒液，」艾蓮娜解釋道，「約拿單的手錶擋下了它。」

漢斯看了一眼那隻外殼焦黑、玻璃碎裂的舊手錶，倒吸了一口冷氣。「上帝保佑你們。我知道阿諾河畔有一處隱蔽的避難點。普羅米修斯學社的一位歷史學家在那裡租了一艘廢棄的舊木船。那裡沒有監控，也沒有人會注意。」

約拿單點了點頭。他將受損的手錶貼在耳邊，清脆的「喀噠」聲此時聽起來猶如理性的脈搏，在這一片混亂的世界中給予他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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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越野車駛過橫跨阿諾河的感恩拱橋，在河畔一處隱蔽的垂柳林旁停了下來。

天邊的晨光此時已經將河面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薄霧在河水上飄動。

「沿著這條土路下去，第三艘看起來有些破舊的白色平底木船就是，」漢斯指著河畔那一排停泊的舊船，「我留在車裡清理導航記錄並吸引警方的注意。你們拿到東西後立刻回船上。」

約拿單提起沉重的防護箱，拉住艾蓮娜的手，順著濕滑的泥地斜坡快步走下河堤。

在他們身後，吉普車迅速轉向，再次融入了佛羅倫斯清晨的交通流中。

約拿單踩上木船那生鏽的鐵質跳板，木板發出吱呀的抗議聲。船艙內部昏暗而封閉，空氣中瀰漫著阿諾河水的潮濕霉味。這又是一個密閉的空間，但約拿單此時顧不上他的幽閉恐懼症。他迅速將分析箱放在粗糙的木桌上，插上電源，將裝有黑色毒針的試管卡入了分析儀的質譜分析艙口。

「質譜分析模組啟動……」

綠色的進度條再次開始滾動。約拿單死死盯著螢幕，他知道，這滴毒液中隱藏的化學代碼，將是砸碎阿爾貝蒂樞機偽善面具的重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