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上校的直覺
第 21 章 - 上校的直覺
1
梵蒂岡憲兵司令部。
上午 10:30。
百葉窗被拉得死死的,只有幾縷刺眼的冬日陽光穿過縫隙,在鋪滿文件的黑木辦公桌上投下幾道斑駁的金黃色光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黑咖啡與煙草氣味。
迭戈·羅西上校雙手撐在桌面上,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雙眼佈滿了血絲。在他的面前,正凌亂地擺放著兩份加蓋了「極密」紅色印章的法醫病理解剖報告。
第一份是梵蒂岡秘密檔案館館長莫雷蒂教授的;第二份則是昨晚在梵蒂岡地下水渠中溺斃的瓦倫蒂神父的。
「司令官,這是法醫化驗室剛剛送來的二次追加報告,」副官輕聲在一旁說道,神色有些緊繃,「他們使用了最新的液相色譜-質譜聯用技術,對兩名死者的心肌組織進行了分子級篩查。」
羅西沒有說話,只是用他那粗糙的指尖輕輕敲擊著報告上的某一欄。
在那一欄中,清晰地用加粗黑體字標註著一種毒物成分:夾竹桃苷(Oleandrin)。
「死因全部是急性心肌梗塞,但在兩人的血液和心肌細胞中,均檢測出了微量的夾竹桃苷代謝殘留,」副官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這種毒素在進入人體十分鐘內就會引起心臟驟停,隨後會迅速降解為常規的氨基酸代謝物,如果不是法醫在您的授權下進行了冷凍切片保存,常規的化驗根本查不出來。」
2
羅西上校緩緩靠回椅背上,雙眼微微瞇起。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支小小的玻璃密封管。密封管裡,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棉籤——這是他半個小時前在佛羅倫斯阿諾河畔那艘空無一人的舊木船上採集到的微量結晶。
「把這個送去化驗室,做同位素指紋對比,」羅西將密封管遞給副官,聲音冷得像冰,「特別是檢查裡面的重金屬鎘同位素特徵。」
「是,司令官。但是……這與嫌疑人約拿單·格蘭特的逃亡路線有何關係?」副官有些疑惑不解,「阿爾貝蒂樞機剛剛發來了催促令,稱嫌犯格蘭特與莫雷蒂的孫女此時可能已經越過北部邊境逃往瑞士,要求我們立刻聯繫國際刑警組織發布紅色通緝令。」
羅西冷冷地笑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深思。
「格蘭特是一個哈佛大學的演化遺傳學教授,他不是職業殺手,」羅西看著窗外泛白的天空,「莫雷蒂教授遇害時,格蘭特剛下飛機不到一個小時。如果他是兇手,他從哪裡弄來這種需要極高生化提純技術、且能殺死人而不留痕跡的夾竹桃苷毒素?更何況,瓦倫蒂神父死在地下水渠時,格蘭特正在接受我們的拘留審問,他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他指了指辦公桌上的報告。
「這兩起謀殺案,是一起精心策劃的宗教清洗。兇手就在梵蒂岡內部,而且……擁有動用教廷最高機密生化資源的特權。」
3
副官離開後,辦公室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羅西上校深吸了一口氣,從抽屜深處拿出一本厚厚的教廷內部資產與採購日誌。這本日誌記錄了梵蒂岡國境內所有特殊管制藥物、毒性植物以及實驗溫室的日常維護數據。
他將日誌翻到了「聖十字溫室」那一頁。
聖十字溫室,位於國務卿辦公室大樓的後方花園,是國務卿馬里奧·阿爾貝蒂樞機的私人領地。在教廷內部的記錄中,該溫室在五年前曾引進了一批富含托斯卡納火山灰的特製泥土,專門用來培育一種經過基因改良的強毒性夾竹桃,用於「心血管藥理的學術研究」。
而負責維護該溫室的,是一名掛職在教廷安全局的生化技術員。
「阿爾貝蒂……」
羅西上校的手指在「阿爾貝蒂」這個名字上停留了許久。他的信仰、他的職業生涯,甚至他前半生所捍衛的教廷正義,在這一瞬間都面臨著無情的解體。
這不是他第一次對這座神聖城牆內的權力運作產生動搖。他閉上眼睛,十五年前的那場風雨彷彿再次將他籠罩——那時他剛升任副司令,曾奉命調查一宗涉及拉特朗大教堂文物走私的案件。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當時的財務祕書長,但在他即將收網前,阿爾貝蒂樞機親自接管了案卷,並用一句冰冷的「為了天主的集體榮譽與聖座的聲譽」將真相永久封存,而那名走私者則被體面地調往了南美。當時羅西天真地以為這只是政治妥協的個案,但今天,當看著莫雷蒂和瓦倫蒂神父的解剖報告時,他終於明白,這堵神聖城牆內的某些人,為了維持謊言構築的「秩序」,早已將十誡與生命踐踏在腳底。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不斷浮現出約拿單和艾蓮娜逃亡時那恐懼但無畏的眼神。他們不是罪犯,他們只是在保護某種讓阿爾貝蒂感到恐懼的真相。
「叩叩。」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敲開,副官臉色鐵青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光譜分析對比圖。
4
「報告司令官……對比結果出來了,」副官的聲音在發抖,將報告遞給羅西的手有些不聽使喚,「您在佛羅倫斯舊木船上採集到的結晶,與兩名死者體內的毒素成分完全一致。而且……同位素特徵匹配度為百分之百,其鎘同位素指紋直指……直指聖十字溫室。」
羅西看著報告上那一欄冰冷的結論,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精芒。
「知道了,」羅西上校將兩份報告和光譜圖合攏,放進了自己的公事包內,「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阿爾貝蒂樞機辦公室。」
「是,司令官。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阿爾貝蒂樞機的催促?」
「告訴他,我們正在佛羅倫斯北郊進行拉網式搜捕,」羅西上校戴上警帽,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百葉窗的投影下顯得有些孤傲,「我會親自帶隊去佛羅倫斯指揮搜捕工作。但在這之前,我要去一趟教廷檔案館的監控室。」
他需要確認,在莫雷蒂教授遇害的那天晚上,到底是誰關閉了檔案館「B-80暗室」的外圍監控,又是誰在事後偽造了格蘭特教授行兇的「第一現場」。
5
走出司令部大樓時,羅馬的天空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細密的雨絲打在羅西上校冰冷的臉頰上,將他大衣上的灰塵洗淨。他坐進那輛黑色的別克警車,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在大雨中緩緩駛出了聖彼得廣場。
身為梵蒂岡憲兵隊的總司令,他曾無數次宣誓效忠於天主與這片神聖的土地。但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在「維護教廷的虛假尊嚴」與「捍衛真正的正義」之間做出抉擇。
「格蘭特教授,莫雷蒂博士,」羅西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自言自語道,「希望你們能活得夠久,直到我找出這場陰謀的全部底牌。」
警車在雨幕中漸行漸遠,而羅馬這座千年古城的上空,一場由上至下的權力海嘯,正在地表之下瘋狂醞釀。而羅西上校的直覺,正化作一柄無聲的尖刀,筆直地刺向這場陰謀的心臟。